杭州城,北門城牆上。
方貌站在垛口後面,手裡捏著一把繡著蘭草的綢扇。
他穿了一件大紅繡花戰袍,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眉毛描得細細的,嘴唇抹得紅紅的。
自從蘇州之戰被牛皋一鐧打碎子孫袋以後,這位南朝的三大王,性情大變。
說話嗲聲嗲氣,走路扭扭捏捏,時不時翹起蘭花指。
他身邊的親兵,一個個強忍笑意。
不是不想笑,是不敢笑。
上個月有個新兵忍不住偷笑了一聲,被方貌直接下令,砍了腦袋,掛在城頭。
有前車之鑑,他們哪裡還敢觸方貌的霉頭?
方貌扶著城垛,往下看去。
齊軍陣列整齊,朝著北門,緩緩推進。
前鋒的騎兵已經能看清臉了。
方貌的目光,落在了那個騎烏騅馬、手握雙鐧的黑大漢身上。
牛皋!
方貌的手指用力攥緊綢扇,手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的腦海里,閃過蘇州城頭那一幕。
那種痛,他這輩子忘不了。
那種恨,他也這輩子忘不了。
方貌咬了咬牙,目光看向牛皋身後不遠處,那個騎著棗紅馬、身穿縞素戰袍的女將。
龐秋霞!
方貌的眼睛裡,閃過一抹極其扭曲的光芒。
當年,他對龐秋霞一見傾心。
三番五次托人去找龐萬春說媒,都被拒了。
他不死心,又送金銀珠寶,又許高官厚祿。
結果龐萬春連面都不讓他見。
那時候他雖然惱怒,但好歹還有念想。
現在…子孫袋都碎了,他就算得到龐秋霞又能如何?
而最諷刺的是…龐秋霞嫁給了打碎他子孫袋的牛皋!
「來人!」
方貌的聲音,尖細而陰冷。
身邊的副將立刻躬身:「末將在!」
方貌豎起蘭花指,指著城下的牛皋,嗲聲嗲氣開口:「給奴家…給奴家傳令下去…狠狠的殺!」
「有誰能夠殺了那個黑大漢…奴家…奴家賞金千兩,官升十級!」
副將一愣。
賞金千兩,官升十級?
一般來說,賞銀千兩、官升三級,那就已經是頂天的賞格了。
方貌直接把白銀換成了黃金不說,還許諾官升十級?
這賞格…都夠封個侯了!
副將張了張嘴,想提醒一下這賞格是不是有點太高了。
但看到方貌那張塗脂抹粉、殺氣騰騰的臉,立刻把話咽了回去。
方貌像是還覺得不夠,又補了一句:「生擒…翻倍!」
副將的嘴巴,徹底合不上了。
生擒賞金兩千兩,官升二十級?
他娘的…官升二十級…那不是要封王了?
這賞得也太狠了!
不過轉念一想…一個男人被打碎了子孫根,心上人又嫁給了仇人…
這仇怨…換了任何一個男人,恐怕都得瘋。
方貌沒瘋,已經算是意志堅定了。
副將不敢多言,拱手領命,扭頭衝著城頭上的守軍大喊:
「三大王有令!殺牛皋者,賞金千兩!官升十級!」
「生擒...賞格翻倍!」
城頭上的南軍士兵,齊刷刷愣住了。
緊接著,無數雙眼睛裡,閃過貪婪的光。
賞金千兩…官升十級…
那牛皋雖然看起來兇悍,但終究是兩個肩膀扛一顆腦袋。
他們城牆上少說也有五六千守軍,城下又有重重防禦工事。
這麼多人追著殺他一個,還怕殺不死嗎?
到時候搶條胳膊、搶條大腿,那都是平步青雲、富甲一方的大功!
想到這兒,本來士氣低迷的南軍守兵,像是打了雞血一般,嗷嗷叫著涌到城牆邊,嚴陣以待。
有的搬滾木,有的抬礌石,有的去灶台邊搬金汁火油。
方貌看著手下人這副亢奮的模樣,嘴角揚起一抹陰柔的笑容。
「對嘛…有賞銀在前面吊著…你們這幫狗東西才知道賣命…」
就在這時,無數箭矢,像是長了眼睛一般,划過一道道弧線,飛蝗一般,射上城頭。
「三大王,小心!」
副將驚呼出聲,一把撲倒方貌。
兩支箭矢擦著方貌的髮髻飛過去,釘在後面的城樓木柱上,尾羽嗡嗡直顫。
方貌摔了個狗啃泥,塗脂抹粉的臉,立刻就花了。
射箭的,正是龐秋霞率領的神箭營。
一百五十步外,一千多神箭手列成三排,同時拋射。
密集的箭矢像瓢潑大雨一般,落在守城的南軍士兵身上,哀嚎聲不絕於耳。
「結盾!結盾!」
副將們扯著嗓子高喊。
南軍士兵手忙腳亂地把大盾架起來,在城牆上組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盾牆。
箭矢叮叮噹噹地砸在盾面上,聲音密得像下冰雹。
方貌縮在盾牆後面,氣得渾身發抖。
「肯定是龐秋霞那個賤人!」
他探出半個腦袋,從盾牌縫隙往下看。
趁著守軍被弓箭手壓制的空當,牛皋已經率軍衝到了城門下方。
數十名齊軍士兵扛著沉重的沖城錘,悶頭朝著城門撞去。
「給我砸!砸死他們!」
方貌大驚失色,嘶聲尖叫。
城頭上的南軍士兵冒著箭雨,將滾木礌石從垛口推下去。
巨大的滾木從城牆上滾落,砸入城門前的齊軍人群。
慘叫聲驟起。
兩個扛沖城錘的齊軍士兵被一根碗口粗的滾木砸中,當場倒地不起。
緊接著,礌石如雨點般落下,砸得城門前塵土飛揚。
一鍋金汁從城頭澆下來,滾燙的液體灑在齊軍士兵的身上,士兵們慘叫著翻倒在地,皮膚瞬間燙的潰爛...
但沒有人退縮。
一有士兵死傷,便立刻有其他士兵頂上,繼續抬著沖城錘撞擊城門。
牛皋勒住烏騅馬,停在城門前百步的位置。
他沒有第一時間衝上去。
岳飛的叮囑,縈繞在他的耳邊。
「牛皋,你是先鋒大將,不是先鋒小卒。你的命是用來指揮三千人破城的,不是用來拿一條命去換一道城門的。」
「記住,你死了,先鋒營就沒了主心骨。」
龐秋霞也叮囑過他。
「你給我記住,我哥已經死了。你要是也死了…龐家的仇,誰來報?」
「你敢死試試。」
想到龐秋霞說這話時那副咬牙切齒的表情,牛皋縮了縮脖子。
他不怕死,但他怕龐秋霞哭。
所以,他雖然著急攻下城門,卻沒有莽撞地衝到最前面去。
而是穩穩地坐在馬上,觀察著城頭的情況。
城頭上的箭矢和滾木來得猛烈,但在龐秋霞神箭營的壓制下,火力已經減弱了不少。
再撐一會兒,城門就快撞開了。
一個尖銳刺耳的聲音,從城頭上傳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