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西側城門。
這裡的戰況,雖然不如北門那般慘烈,但也已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齊軍的雲梯已經搭上了城頭,悍不畏死的齊軍士兵正咬著刀,瘋狂地往上攀爬。
「大哥……怎麼辦?」
王辰一把抹去臉上的血水,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他用力抓著親大哥王寅的胳膊,急得直跳腳。
「齊軍……齊軍已經衝進來了!」
「北門已經破了!東門應該也快頂不住了!」
「再不走...咱們就該被包圍了!」
王寅手裡提著一桿長槍,槍刃上還在滴著鮮血。
他轉過頭,看著已經攀上城樓的一名齊軍士兵,毫不猶豫地一槍刺出,將那名齊軍挑落城下。
做完這一切,王寅才轉過頭,看向自己那嚇得面無人色的弟弟。
「王某身為兵部尚書,深受聖公重恩!」
「面對如此危險局面,難道要王某棄城逃走嗎?」
「王某已經厭倦了打敗仗的滋味兒了!」
「從歙州退到潤州,從潤州退到蘇州,現在又退到了杭州!」
「王某...已經退無可退了!」
王寅一把將長槍頓在地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大不了,今日便死在這城頭上!也算對得起聖公的知遇之恩!」
聽到這話,王辰立刻就慌了。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瘋子一樣看著自己的親大哥。
開什麼玩笑?
死戰殉國?
他可不想死!
「大哥!你瘋了嗎!」
王辰急得直跺腳,「就在幾個時辰之前,咱們剛剛在水門方向打了一場漂亮仗!」
「咱們布置的床弩和漁網陣,殲滅了齊軍幾十名最精銳的水鬼!」
王辰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一抹得意之色。
「雖然最後,大部分戰船還是落入了齊軍手中,但在這四處都是敗軍之將的杭州城,咱這也算是一份獨一無二的戰果了!」
「我還沒有拿到聖公的封賞呢!我還沒當上大將軍呢!」
「我哪能就這麼死了!」
王辰死死拽住王寅的袖子,連聲勸說。
「大哥!方臘對你有知遇之恩不假,但這麼多年來,你為他開疆擴土、征戰四方,流的血還不夠多嗎?」
「他的大半江山,不都是你帶著將士們打下來的嗎?」
「就算他對你有恩...你也應該早就還清了吧!」
「現如今,南朝危如累卵,朝不保夕,大哥你可不能糊塗,把咱們兄弟的身家性命搭上啊!」
王寅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抹掙扎的神色,但很快又被堅定所取代。
「住口!」
王寅厲聲喝斷了王辰。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這貪生怕死之徒,不配做我王家的人!」
王辰見硬的不行,眼珠子一轉,趕緊換了個說法。
「大哥!不是我怕死,是這仗根本沒法打啊!」
「連包道乙那個妖道,都給齊軍的道士服軟求饒了!」
「包道乙受方臘的恩惠,難道比你少嗎?他在南朝地位尊崇,還不是也軟了骨頭?」
「連那妖道都跑了,咱們凡人還拼什麼命啊!」
王寅冷笑一聲,眼中滿是不屑。
「王某跟那妖道,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貪生怕死,那是他沒骨頭!」
「王某是武將!武將的歸宿,就是馬革裹屍!」
「為今之計,只有死戰殉國一途!」
「你若怕死,自己逃命去吧,別在這裡擾亂軍心!」
王寅說完,一把甩開王辰的手,提著長槍就要往城牆的最前線衝去。
王辰絕望地癱坐在地上。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大哥了。
一旦認準了死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就在王寅準備慷慨赴死,用自己的鮮血來捍衛南朝最後的尊嚴時。
他的眼角餘光,突然瞥見城牆下方,一道有些臃腫的身影一馬當先,正帶著幾十個人,像瘋狗一樣朝著南城門方向疾馳而去。
雖然那人身上只穿著素白色的裡衣,但那身形,那姿態,王寅再熟悉不過了。
「那是……」
王寅停下了腳步,有些不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他死死盯著那道狂奔的背影。
「聖公?」
王寅的聲音顫抖了。
此刻大敵當前,城中將士還在浴血奮戰。
而南朝的最高統治者,他剛剛發誓要效忠的聖公,居然捨棄了杭州,捨棄了他們,提前逃命去了?
轟!
一瞬間,王寅剛剛積攢起來的忠誠、熱血、視死如歸的悲壯……在看到方臘那狼狽逃竄的背影時,瞬間消弭無蹤。
信仰,崩塌了。
道心,破碎了。
連聖公都跑了!
他這個兵部尚書,還在這裡抵抗個屁啊!
他準備用命去盡忠的對象,已經把他當成棄子扔了!
王寅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長槍「咣當」一聲掉在了青磚上。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見王寅目光呆呆地看著南城門方向,王辰也趕緊轉頭看去。
當看清沖在最前邊的,正是南朝聖公方臘的時候,王辰先是一愣,隨後暗暗鬆了長長的一口氣。
若是方臘據城死戰,他還真的難以說服自己那倔強的大哥。
現如今,方臘都帶頭跑了!
他就不信,自己的哥哥,還會願意為這樣一個懦夫去死!
「大哥!你看到了吧!」
王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聖公都跑了!」
「咱們還在這兒等死嗎?」
「走吧!再不走,齊軍的刀子就要抹脖子了!」
王寅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兩行濁淚,順著他滿是硝煙的臉頰滑落。
「走……」
王寅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
「這天大地大...咱們能去哪?」
「去清溪洞!方臘現在逃走,肯定是奔清溪洞去了!」
王辰拉起王寅,頭也不回地朝著城牆下的階梯跑去。
他已經想好了。
等追上方臘,他絕口不提臨陣脫逃的事情,只一口咬定,他跟大哥王寅,是擔心聖公安危,趕去護駕的!
護駕,同樣是大功一件不是嗎?
不僅如此,他還決定,等到了清溪洞,一定要拿水門那一仗的功勞,好好向方臘討個賞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