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風裹著沙塵，從北面曠野灌入城門洞，颳得人臉生疼。
吳用扶著宋江，進入都城之後，站在不遠處歇腳，順便觀察一下金兵。
他們看到，城門口的金兵懶洋洋地靠著城牆，手裡攥著鞭子，不時抽打走得太慢的漢人商販。
「快走！磨蹭蹭！」一個金兵飛起一腳，將前面一個瘦弱的漢人老者踢翻在地。
老者摔出去三四步，嘴角滲血，卻不敢出聲，爬起來弓著腰跑開了。
而周邊的人，沒有一個人敢有任何反抗。
看起來，這樣的事情，在金國國都，是司空見慣的了...
兩人定睛，朝著城內看去。
只見街道寬闊卻粗糲，碎石路面坑坑窪窪，兩側的建築多為夯土木架結構，高大但毫無雕飾，透著一股子蠻荒氣。
時不時，有金國武士三五成群走過，腰挎彎刀，步伐沉重有力，每個人的眼神都像餓狼——帶著審視、帶著輕蔑、帶著隨時可以暴起傷人的攻擊性。
「比遼營里的那些蠻子……還凶。」宋江嗓子沙啞，擠出幾個字，做出了自己的評價。
「閉嘴。」吳用聲音極低，「別惹事。到了皇宮再說。」
宋江不說話了，垂著腦袋跟在後面走。
兩人沿著主街往北，越走越能感受到這座城的壓迫感。
街兩旁的金人百姓見了他們，有的嗤笑，有的側目，有的直接朝地上吐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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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賣肉的屠戶，膀大腰圓，正在案板前剁骨頭。
看到吳用和宋江經過，他停下手裡的活計，咧嘴笑了。
「嘿！又是兩條南邊來的喪家犬！」屠戶用金語朝旁邊的同伴喊了一句，引來一陣鬨笑。
吳用聽不懂金語，但那笑聲里的惡意，不用翻譯也能明白。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嵌入掌心，低著頭繼續向前走。
轉過一個街角，前方出現了一群金國武士，約摸七八人，個虬須赤面，正圍坐在路邊的石墩上喝酒吃肉。
吳用想繞開，但巷子太窄，只能從他們身邊經過。
他壓低身子，拉著宋江加快腳步。
「站住。」
一個粗嗓門響起。
吳用腳步一頓，緩緩轉身。
為首的金人武士站了起來，足有八尺高，滿臉絡腮鬍子沾著油漬，歪著腦袋，上下打量著吳用和宋江。
「漢人？」他用生硬的漢話問。
「是。」吳用點頭，姿態放得極低，「路過…」
「路過？」那武士嗤笑一聲，走近兩步，鼻子抽了抽，「你們身上羊膻味兒太重了...熏著爺了。」
周圍幾個武士哈大笑。
在他們看來，漢人跟羊，沒有任何區別。
吳用沒說話。
那武士忽然伸出手，捏住吳用的下巴，將他的臉抬起來。
吳用臉上的傷疤和燙傷痕跡暴露在光線下，那武士的表情從嫌惡變成了好奇。
「喲，還是個沒臉的。」他鬆開手，像甩掉什麼髒東西一樣擦了擦掌心，「醜八怪，滾遠點。」
吳用低頭，拉著宋江要走。
「等等！」
那武士忽然「哈」地清了清嗓子，喉頭涌動，一口濃黃的痰「噗！」的一聲，正糊在吳用臉上。
粘稠的痰液從額頭滑落，緩流過鼻樑，掛在嘴角。
吳用的身體僵住了。
這赤裸裸的羞辱，讓他氣的幾乎發狂。
可他不敢動...也不能動...
幾個金人武士笑得前仰後合，有人拍著大腿，有人指著吳用的臉，像是看到了世上最好笑的事。
宋江在旁邊，渾身抖得像篩糠，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吳用低垂的眼帘下，瞳孔收縮，滿是殺機。
他攥著宋江胳膊的那隻手迅速收緊。
宋江疼得嘶了一聲，差點叫出來。
但吳用已經轉過了身，拖著宋江，一步一步走開了。
背後是金人武士放肆的笑聲，和一句他聽不懂的金語。
不用聽懂。
那語氣里的輕蔑，和當初兀顏延壽逼他們脫衣時的語氣，一模一樣。
走出那條巷子，拐進一個無人的角落，吳用才伸手，慢慢將臉上的痰液擦掉。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
「加……加亮…」宋江聲音發顫，「咱們……要不……別去了…」
吳用沒有回答。
他將手上的污物在破爛衣袍上蹭乾淨，然後抬起頭，看向遠處隱約可見的金國皇宮方向。
那座粗獷而巍峨的宮殿，在秋日的天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宋江。」吳用開口了，嗓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嗯…」
「你記住今天。」
吳用轉過臉來，那張傷痕累的臉上，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等吳某說服了金國國主…成了國主的座上賓」他一字一頓，「今日吐痰那廝，吳某要親手閹了他……然後找一百個人，每天往他臉上吐痰、撒尿！」
宋江呆看著吳用那面目全非的臉。
那雙眼睛裡閃爍的陰鷙光芒，讓他後背一陣發涼。
從遼營到大齊，從東京到北境，從亂葬崗到這金國都城……
每一次屈辱，都像是在給吳用心頭那把火添柴。
這火……燒起來，要死多少人？
吳用不再看宋江，拽起他繼續向前走。
他的腳步，比方才更快了。
目標，金國皇宮。
「走。」吳用說，「金國國主不見咱們不要緊，咱們就在宮門口跪著。跪到他見為止。」
「這些金人……連遼人都不如…」宋江嘟囔。
「錯了。」吳用打斷他，「正因為他們比遼人更凶、更蠻、更不把漢人當人……才更好用。」
他的眼神越過重屋脊，落在遠方。
「遼人到底和漢人打了百餘年交道，多少還講點規矩。金人不同……他們是剛從白山黑水裡爬出來的餓狼，眼裡只有肉，沒有規矩。」
吳用聲音低沉下去：「這種人……只要給他們指一個方向，告訴他們那裡有肉吃……他們會比誰都凶。」
宋江咽了口唾沫：「那……武松…」
「武松再厲害，他是人，不是神。」吳用冷笑，「遼國牽制他的北線，金國從東北方向壓上來……兩面夾擊，他就算有三頭六臂…」
「也斷然無法應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