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太子府,客房。
屋子很大,裝飾卻很粗糙。
獸皮鋪地,牆上掛著彎刀和鹿角,一股子膻腥味。
吳用站在窗前,四處打量。
臉上,竟然帶著一抹久違的……舒坦。
正如他想像的一般,金國是個尚武的民族。
這些人不講什麼仁義道德,不搞什麼君臣綱常。
誰拳頭大,誰說了算。
只有這樣的國家,才能跟武松掰手腕!
只有這樣的鐵騎,才能碾碎武松那個兇悍到骨子裡的逆賊!
吳用攥緊了手中那把散發著鵝糞味的破羽毛扇。
扇柄上還沾著風乾的鵝屎,硬邦邦的,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可他握著它,心裡卻無比踏實。
有了這把扇子……他就還是那個運籌帷幄的智多星。
就還是那個讓梁山上下,俯首帖耳的吳軍師。
吳用閉上眼,腦海中迅速盤算著接下來的步驟。
第一步,就是見到金國國主完顏晟。
這一步,完顏宗弼會替他打通。
第二步,是說服完顏晟南下。
這一步……需要一個讓金國無法拒絕的理由。
吳用嘴角微上揚。
理由?
他最擅長的,就是給人找理由。
遼國被大齊打得節敗退,金國若不趁機南下,金國想要奪取大齊的萬里河山,可就難了...
這個理由,簡單、直接、有效。
完顏晟再怎麼畏首畏尾,也不可能坐視武松坐大。
第三步……吳用睜開眼,目光陰冷。
第三步,就是等金兵踏平東京的那一天。
武松的人頭,他要親手割下來。
然後掛在城門上,讓天下人看看,他「智多星」吳用,到底是不是廢物!
「咚咚。」
就在吳用暢想的時候,敲門聲響起。
吳用皺了皺眉。
這個時辰,會是誰?
他走到門前,拉開門栓,發現宋江站在門外。
此時的宋江,換了一身粗布短褐,臉上的毒瘡和膿血在昏暗的油燈下更加猙獰可怖。
但他五短身材的身子卻微前傾,整張臉寫滿了……仰慕。
「軍師真乃神人也!」
宋江一進門就壓低聲音,滿臉崇拜。
「幾句話,便說服了那完顏宗弼小兒……軍師之才,當世無雙啊!」
吳用臉色驟變。
他一把捂住宋江的嘴,另一隻手扣住他後脖頸,將這五短身材的矮胖子硬生生拖拽進了屋內,順便猛的一腳,將門踹上。
吳用鬆開手,滿臉陰沉:「你瘋了?」
「在這裡大呼小叫!」
「隔牆有耳四個字,你是不是從沒聽說過?」
宋江被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
「是……宋某失言,軍師恕罪。」
他搓著手,討好地笑了笑。
那副模樣,像極了集市上被人抓住偷雞的癟三。
吳用盯著他,心中一陣膩味。
當年在梁山,這廝好歹還有幾分「山東呼保義」的氣度。
如今…算了...
吳用那像是風乾橘子皮一般的臉上,閃過一抹不耐。
「你來做什麼?」
宋江左右看了看,確認門窗緊閉後,湊到吳用跟前。
「軍師……你我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壓低聲音。
「宋某今日過來,是想問問軍師……之前咱們商量的……」
「借得金兵,攻破東京之後,你我二人扶持天子復位的計劃……」
宋江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居然閃著異樣的光。
「還算數嗎?」
吳用愣住了。
扶持天子復位?
他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圈,總算是想起來了。
當初在遼營的時候,他確實跟宋江畫過這麼一張餅。
說什麼借兵復國,迎回趙佶,他和宋江一個當丞相一個當太尉,永享榮華富貴……
那時候不過是為了穩住宋江這個廢物,隨口編的鬼話。
他都快忘了。
結果宋江……還當真了?!
吳用心裡升起一股荒謬感。
這都什麼時候了,這廝還惦記著他那套愚忠戲碼?
他沉默了幾息,沒有立即回答。
宋江有些急了,又往前湊了半步。
「軍師!咱們當初可是說好了的!」
「天子待宋江不薄,宋江雖落難至此,但忠心不改啊!」
「只要能迎回天子,重登大寶……宋江這輩子,死也瞑目了!」
吳用看著宋江那張布滿膿瘡的臉,和臉上那股子近乎於狂熱的「忠誠」。
吳用徹底無語了。
經過這段時間的磋磨,吳用的心思,早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又不是像宋江這般的愚忠之人!
吳用毫不懷疑,就算現在把整個天下交給宋江,這廝也會毫不猶豫地找到趙佶,然後將皇位拱手相讓。
而他,才沒那麼傻!
吳用盯著宋江看了好半天。
那目光里,有鄙夷,有不耐,還有一絲……無語。
無語宋江這輩子,都只配當別人的棋子。
「宋江。」
吳用轉過身,走到桌前,將那把鵝糞味的羽毛扇輕輕擱在桌上。
「吳某問你一個問題。」
宋江連忙點頭:「軍師請說。」
「趙佶是個什麼東西,你心裡沒數嗎?」
吳用轉過頭,目光冰冷。
「在位時,荒淫無道,寵信蔡京、高俅,把大好江山糟蹋得滿目瘡痍。」
「百姓賣兒鬻女,餓殍遍野。」
「他趙佶,可曾有一日在乎過?」
宋江張了張嘴,想反駁。
吳用不給他機會,繼續道:「被武松廢黜之後,他做了什麼?」
「勾結金國,出賣國家!」
「你我手中這封賣國血書,可是他親筆寫的!」
「為了自己的皇位,他連國家都賣得出去!」
吳用冷哼一聲:「這般爛泥,也值得吳某扶保嗎?」
宋江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幾下。
「軍師……那是……那是形勢所迫……天子也是沒有辦法……」
「放屁!」
吳用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宋江,吳某再問你。」
「你我二人,見過趙佶最狼狽、最卑微的模樣。」
「你覺得……等他重新坐上那個位子,他能容得下你我嗎?」
宋江沉默了。
吳用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故事,你宋公明沒聽說過?」
「況且你我現在這副模樣……」
吳用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張毀了容的臉,又指了指宋江。
「趙佶看到我們的臉,怕是噁心都來不及……」
「你還想著扶保他?做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