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州城外。
冷風如刀，刮的人臉上生疼。
可大齊南征軍營前，卻黑壓壓的，跪倒了一大片人。
自從岳飛下達了退兵的軍令，那些不知內情的底層軍漢們，一個個的眼珠子瞬間全紅了。
尤其是那些南方兵卒，受過方臘一夥的迫害，更是理解不了岳飛的軍令。
他們長跪不起，磕頭不止，腦袋狠狠砸在青磚上。
「砰！砰！砰！」
鮮血順著他們的額頭淌下來，星星點點的血跡染在青磚上，看的人觸目驚心。
一名瞎了左眼的老兵，扯開破鑼嗓子嚎叫：「岳元帥！俺們不退！哪怕啃觀音土，吃草根樹皮，俺們也要乾死方臘那老狗！」
「元帥...俺一家老小都被方臘逆賊害死了！哪怕俺捨出這條命不要...俺也要為家人報仇雪恨！」
「對啊...元帥！咱們已經連續攻克方臘多座城池...此時若是退兵...那不是功虧一簣了嗎？」
「......」
拒絕退兵，請纓出戰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死戰不退！乾死方臘老狗！」
不知道誰振臂一呼，數萬士兵舉起右臂，齊聲咆哮。
磅礴的聲浪，似乎都要震碎天邊的雲層。
岳飛立於帳前，雙手負在背後，十指深深摳進掌心肉里。
他的心口傳出陣陣絞痛，像是有無數的利刃在割他的肉。
這些士兵求戰的心情他理解。
為家人報仇雪恨的心思，他也能體諒。
他也想向這些將士們講清楚，這不過是個誘敵之計，他們不是真的要撤軍，只不過是要將方臘從守備嚴密的清溪洞調出來，減少將士們的傷亡。
但他沒法解釋。
柴尚書還在清溪洞臥底。
一旦泄露消息，柴進定會被方臘千刀萬剮，智取清溪洞的計劃，也會夭折。
到那時，他還不知道，需要用多少將士的命去填。
這兩種結果，不管哪一種，都不是他願意看到的。
岳飛咬緊後槽牙，腮幫子鼓起，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一腳踹翻面前的帥旗木樁，暴喝出聲：「軍令如山！敢言戰者，軍法從事！三息之後，還在此鼓譟的...拖下去！打五十軍棍！」
執法隊衝上前，將帶頭老兵拖走行刑。
「啪！啪！」
軍棍落下，血肉橫飛。
受刑的老兵們咬著牙，死死盯著南方，一聲不吭。
其他將士見老兵們挨打，也都紛紛怕了，滔天的戰意，被岳飛的鐵腕，暫時性的壓了下去。
......
岳飛轉身，朝著帥帳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帳內也早就鬧得不可開交。
鬧劇的起因，是此次撤退，岳飛考慮到王貴已經潰敗過一次，比較有經驗，所以命令王貴領兵斷後。
這一下，徹底點燃了王貴。
前幾日，他在青峰渡口裝慫，那些底層士兵，真把他王貴當成了泥捏的軟蛋。
不僅暗戳戳的戳他脊梁骨，營里甚至有人吵吵著要脫離他麾下，投靠別的將領。
如今這當口，又讓他斷後，這不是讓他繼續挨罵嗎？
再加上牛皋等人出言不遜，王貴一怒之下，一腳踢翻面前的木椅，扯著嗓子大罵。
而始作俑者牛皋，此時靠在太師椅上，手裡還抓著半隻燒雞。
他撕下一塊肥肉，「吧唧吧唧」嚼得滿嘴流油，扯開大嗓門，咧嘴道：「二哥，你這逃命的本事天下無雙。大哥讓你斷後，那是看重你！跑得快，死不了！」
「放你娘的狗屁！」王貴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牛皋的鼻子對罵。
湯懷抱著雙臂，斜靠著帥柱。
他冷哼一聲，陰陽怪氣地拱火：「二哥，咱們結義兄弟，一榮俱榮。你那日跑得鞋都丟了，這臉面，今日斷後正好撿回來。」
張顯擦拭著手裡的長槍。頭也不抬。他跟著補了一刀：「就是。二哥演逃兵的本事天下無雙...張顯自愧不如...我是沒本事演的那麼自然！」
「你們...欺人太甚！」王貴氣得七竅生煙。額頭青筋暴突。
王貴拔出腰間佩劍，劍尖直指牛皋。
他雙目噴火，嘶吼出聲：「黑臉的！咱倆打一架！誰打輸了誰去吃這斷後的腌臢氣！你敢不敢應戰！」
牛皋把燒雞一扔，抹了把油嘴。
對於王貴的挑戰，他是根本不懼。
直接騰身而起，蒲扇大的巴掌探向腰間雙鐧，「打就打！俺老牛怕你不成！」
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湯懷、張顯都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主兒，也都站起來，給雙方打氣。
「二哥！打贏他...讓他去斷後！」
「牛皋！精神點兒，別丟份！咱們不去受這腌臢氣！」
「......」
兩人話音未落，門帘一晃，岳飛走了進來。
「住手！」
此時的岳飛臉色鐵青，雙目射出駭人的凶光，如雷暴喝制止了這場鬧劇。
王貴握劍的手劇烈哆嗦，他看著岳飛那吃人的眼神，喉結滾動，只覺得頭皮發麻。
「噹啷。」
佩劍掉在地上，王貴黑著臉，咬碎了滿嘴鋼牙，單膝跪地，憋屈接令：「末將……遵命！」
......
入夜，大軍營地亂作一團。
齊軍拔營起寨。
為了把戲做足，岳飛下令丟棄大批笨重輜重。
破舊的營帳，也被直接放火燒了一半。
殘損兵刃扔得滿地都是。
士兵們得了死命令，不許列陣，必須亂鬨鬨地跑。
整個大軍，裝出一副糧草耗盡、徹底炸營潰退的慘相。
黑夜中，山頭草叢裡。十幾雙眼睛死死盯著齊軍大營。
南軍探子趴在暗處，看著齊軍丟盔棄，一個個的眼冒綠光，激動得渾身發抖。
「齊軍退了！真退了！」探子頭領壓著聲音低吼。「快！回去稟報聖公！齊軍大敗逃竄！」
探子們連滾帶爬，順著山道，瘋狂跑向清溪洞。
他們，要將這個消息，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