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之人,自然是魯智深。
魯智深完全無視岳飛那足以殺人的目光,大笑著朝著岳飛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岳飛眉頭緊鎖。
放眼整個南征大營,敢當面駁他這位主帥面子的,屈指可數。
但魯智深,絕對算一個。
此人不僅是陛下的結義兄弟,功勞蓋世,更兼顧為人剛正不阿,快人快語。
「大師有何高見?」岳飛強壓怒火,語氣雖冷,卻依然保留了對魯智深的基本敬意。
魯智深大步走到沙盤前,抓起腰間的酒葫蘆,仰脖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
「咕咚!」
辛辣的酒液順著他粗獷的下巴流淌而下,浸濕了那一簇簇鋼針般的絡腮鬍。
他抹了一把嘴,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指向了縮在角落裡的牛皋。 「元帥剛才說,我大齊朝廷大員,絕不可娶賊首之女?說是丟了朝廷的臉面?」
魯智深咧著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冷笑連連。
「咱家倒要問問了!那龐萬春,是不是方臘手下的逆賊?是不是曾與我軍殺得血流成河?」
帳內無人應答,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魯智深一指牛皋,聲如炸雷:「那龐萬春的親妹子龐秋霞,如今不照樣成了牛皋這黑廝的渾家!」
被點名的牛皋渾身一哆嗦,結結巴巴地辯解:「大師,你……你提俺做啥?俺家秋霞如今可是我大齊的隨軍女將,驍勇善戰著呢!早跟方臘那老狗劃清界限了!」
「放你娘的狗屁!」魯智深毫不客氣地怒罵回去。
「當初收服龐秋霞時,她還不是頂著個反賊的身份?陛下嫌棄她了嗎?元帥你嫌棄她了嗎?」
魯智深轉過頭,那雙銅鈴般的環眼直視岳飛。
「元帥!咱家看來,陛下雄才大略,心胸包容四海,可絕不是那等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迂腐糊塗蟲!」
「陛下曾言,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咱們打仗是為了啥?是為了把方臘那老狗開膛破肚,是為了救出江南受苦的百姓,絕不是為了圖虛名!」
岳飛聞言,眼中的怒意竟是微微一滯。 他沉聲反問:「龐秋霞乃是受龐萬春牽連,本身並未犯下大惡。可那金芝公主,乃是方臘嫡女,更是被封了什麼護國大元帥!此等賊首核心,豈能相提並論?」
「怎麼不能相提並論!」
魯智深毫不退讓,一把扯碎了胸前礙事的佛珠。
「噼里啪啦!」
木質佛珠滾落一地。
他上前一步,雙手撐在帥案邊緣,與岳飛隔案對峙。
「咱家這幾日,可是仔仔細細盤問過那些被抓的南朝俘虜!」
「那金芝公主雖身在賊窩,卻並非那等喪盡天良的女魔頭!方臘那老狗在睦州戰敗後,發瘋虐殺無辜宮妃,是這女娃子強闖大殿,拼死阻攔!」
「方臘搜刮民脂民膏,也是這女娃子多次苦諫,要求開倉放糧,護持一方百姓!」
魯智深那張粗獷的臉龐上,難得地流露出一種通透至極的智慧。
他指著沙盤上被群山環抱、地勢險惡到令人髮指的清溪洞。
「元帥!你看看這地形!四面絕壁,毒瘴瀰漫!真要強攻,咱們十萬大軍得填進去多少人命?」 「一萬?兩萬?還是五萬!」
魯智深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咆哮,像是一頭護崽的老虎。
「弟兄們的命,那也是爹娘生養的肉軀!不是這沙盤上冷冰冰的木頭棋子!」
「既然那金芝公主心存善念,對柴大官人又有情有義。柴大官人為何不能順水推舟,假意迎合?只要把這女娃子策反過來,居中策應,來個大義滅親!」
「那清溪洞的天險,豈不是不攻自破!兵不血刃拿下賊窩,少死成千上萬的大齊將士!這買賣,划算到姥姥家了!」
一番話糙理不糙的言語,猶如一柄開山巨斧,狠狠劈開了岳飛腦海中的執念。
也猶如一把滾燙的熱刀切入乳酪,化解了岳飛心中的倫理道德包袱。
岳飛怔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從沙盤上那粉碎的清溪洞模型,緩緩移向魯智深那張布滿風霜、卻透著悲憫蒼生大義的粗獷臉龐。
是啊...
朝廷體面重要,還是弟兄們的性命重要?
那金芝公主若真能被策反,避免一場慘烈的戰役,柴尚書受點委屈,出賣一回色相,又有何不可? 岳飛的腦海中,迅速推演著這種可行性。
一旦內部開花,方臘殘存的勢力,將立刻淪為沒頭蒼蠅。
岳飛閉上雙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澄澈與果決。
「大師一席話,猶如醍醐灌頂,岳某受教了!」
岳飛竟是雙手抱拳,衝著魯智深鄭重地行了一禮。
這一拜,拜的是魯智深的通透,拜的是對全軍將士生命的敬畏。
魯智深咧嘴一笑,擺了擺手:「元帥莫折煞咱家,只要不讓柴大官人那小白臉吃虧就行。」
岳飛不再遲疑。
他重新拿起那枚光芒黯淡的傳音玉佩。
咬了咬牙,催動公孫勝留在他體內的真氣,順著掌心狂湧入玉佩之中。
「嗡——」 幽藍色的法陣光芒再次劇烈流轉,照亮了岳飛堅毅的臉龐。
岳飛湊近玉佩,壓低了嗓音,語氣中卻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然。
「柴尚書...」
「方才魯大師勸諫本帥,本帥深以為然。還望你以大局為重,放下立場衝突!」
「若是那金芝公主依然對你有情義...那就不如從了她!若柴尚書能憑三寸不爛之舌,將其策反,居中破壞敵陣防禦,令這天險不攻自破。岳某當為柴尚書表奏這平南第一首功!」
岳飛頓了頓,語氣里罕見地帶上了一抹寬慰與調侃。
「委屈尚書,權當是為國捐軀……反倒是為國獻身了。切記,萬事以保全性命為先!」
說罷,岳飛切斷了真氣輸入。
玉佩光芒斂去。
帳內眾將面面相覷,隨後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阮小七笑得前仰後合,右手把大腿拍得啪啪作響。
牛皋則是興奮地搓著手,像是已經看到了方臘被生擒活捉的那一天。 唯獨遠在清溪洞的柴進,聽到這道密令時,整個人如遭雷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