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說著,右手食指重重戳在輿圖上霸州的位置上。
韓世忠是他欽點的北伐大元帥,若是就這麼被遼狗宰了,他的面子往哪放?
以後,誰還敢聽他的命令?
這時候,幾個親兵來報,說是康捷已經離開了天井關。
走得乾脆利落,連住處都沒回,像是一陣風一般,掠出了天井關北門。
武松站在書案前,盯著那扇被寒風吹得「嘎吱」作響的木門,嘴角微微上揚。
康捷不愧是他的心腹,知道他心裡所想,也知道他最在意什麼。
他點了點頭,轉身沖親兵招手:「去,把那兩條狗給朕提過來。」
親兵一愣:「陛下,這都三更天了……」
「三更天怎麼了?你在教朕做事嗎?」武松眼皮都沒抬,聲音森冷。
親兵打了個激靈,拔腿就跑。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完顏宗弼和哈迷蚩被從破營房裡拖了出來。 兩人披著破羊皮襖,腳上的草鞋都露著腳趾頭,凍得跟兩條秋後的蛤蟆似的,渾身哆嗦。
哈迷蚩一邊走,一邊小聲嘀咕:「太子殿下……武松那廝...不會是要殺咱們吧?」
完顏宗弼牙齒打著架,沒吭聲。
他心裡也在打鼓。
大半夜叫人,肯定是有什麼大事、急事。
以武松那殺伐果斷的個性...搞不好真的會把他們砍了。
若是那樣的話...可就太虧了...
戰戰兢兢跨進大堂的門檻,完顏宗弼掃了一眼。
大堂內燈火通明,武松端坐桌案後方,左手翻著一卷文牘,右手捏著茶碗,神情淡漠。
身後的位置卻空了。
那個隨時隨地都守在武松身旁的丑鬼不在。
完顏宗弼心頭一跳,不敢多想。 膝蓋一軟,「撲通」一聲滑跪出去,額頭結結實實撞在青磚地面上。
「砰!」「砰!」「砰!」
三個響頭,又重又脆。
「兒臣完顏宗弼……叩見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哈迷蚩看了看自己的主子,再看了看上頭那尊殺神,咬了咬牙,跟著跪下去。
「孫兒哈迷蚩……叩見皇爺爺!皇爺爺萬歲!」
聲音比完顏宗弼還大,頭磕得比完顏宗弼還響。
武松放下茶碗,慢吞吞地打量著地上這兩條卑躬屈膝的狗。
一個堂堂金國四太子,一個金國第一軍師。
現在跪在他腳下,搶著喊爹。
有那麼一瞬間,武松覺得挺沒意思的。
但也就一瞬間。 「起來。」武松抬了抬下巴,「朕有話說。」
兩人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弓著腰,連大氣都不敢喘。
武鬆開門見山:「今夜,朕放你們出城,讓你們回金國去。」
完顏宗弼驚愕抬頭。
哈迷蚩嘴巴張成了一個「」形。
之前武松倒是提起過,放他們回金國去,爭奪皇位。
他們也曾經不止一次想像過,回到金國之後,厲兵秣馬,然後等著武松勢弱之後,反攻中原,將現在受的屈辱,連本帶利討還。
可萬萬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樣快,這樣突然!
感覺...就像是在破營房的硬木板床上睡了一覺,做了個夢一般...
武松像是沒看見他們的反應,繼續說道:「回去之後,朕要你們,不惜一切代價,篡位。」
完顏宗弼愣了足足三息,才找回自己的舌頭。
回去……篡位? 他腦子飛速轉了一圈。
武松之前就提過這茬,但那時候他以為就是隨口說說,萬沒想到今夜就要動真格。
一股狂喜從心底升騰而起!
能回去就好!
回去了,那就是蛟龍入海!
到時候集結舊部,養精蓄銳,十年二十年,有的是機會報仇!
這份狂喜在臉上僅僅維持了半息,便被他死死壓了下去。
他壯著膽子開口:「父皇……兒臣有一事相求。」
「說。」
「兒臣回去篡位……總得有兵有將。」完顏宗弼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恭敬且合理,「那三萬鐵騎……能否撥還一部分?哪怕三千騎……」
話沒說完,武松「噗嗤」一聲笑了。
這一笑,完顏宗弼後脖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心中一陣驚慌,生怕武松突然變臉,將他給砍了。 「你們是不是忘了……」武松慢悠悠地站起身,繞過桌案,一步步走到完顏宗弼面前。
他低下頭,與完顏宗弼四目相對,聲音不大,吐字清晰,語氣中滿是嘲諷的意味:「朕是賊寇出身。到了賊寇手裡的東西,你還想要回去?」
完顏宗弼的瞳孔猛縮。
是啊...他怎麼把這茬兒給忘了?
武松這廝,本來就是賊寇出身,根本不講朝堂規矩,也不講究權謀制衡,他用的,往往都是赤裸裸的陽謀!
道兒給你劃在這兒了,聽不聽在你。
但是你如果聽不進去的話...他會用自己的拳腳和武力,讓你知道,不聽他的安排,會是什麼後果!
武松直起腰,負手踱了兩步:「你那三萬鐵騎的戰馬兵器,朕就收下了...剛好天井關這邊要訓練一支新軍,急需大量的戰馬、兵器。」
「這些,就當你這個皇兒,孝敬朕的了。」
一番話,說的雲淡風輕,就好像那三萬鐵騎的戰馬兵器是一頓飯一般,誰吃都是吃。
可聽到這話的完顏宗弼,卻如遭雷擊,險些吐出一大口鮮血來。
那可是將近三萬匹的戰馬! 數千副的鐵甲!
還有數量巨大的彎刀、長矛、弓弩!
是金國幾十年積攢的家底!
現在,就這麼輕飄飄的……姓了武?
他張了張嘴,想要爭辯一二,卻又不敢。
漢人有句話,叫什麼「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完顏宗弼感覺,現在的他,就是砧板上的魚肉,而武松就是那個手拿刀俎的屠夫!
一不留神,自己的腦袋就得搬家,他還說個屁!
哈迷蚩腦子倒是轉得快,立刻換了個角度:「陛下……皇爺爺,從天井關到上京,何止千里。沿途山匪、野獸、遼國的探馬……兩個人趕路,委實不安全。能否撥幾個親兵……」
「不給。」
武松連考慮都沒有,直接回絕,「路上要是死了,那就說明完顏宗弼沒有那個命當皇帝,朕再扶持其他人便是。」
哈迷蚩嘴角抽了抽,把後半截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完顏宗弼低著頭,拳頭在袖子裡攥得「咯吱」作響。
叫了這麼久的義父,磕了多少個頭,受了多少巴掌……到頭來,就換回他和哈迷蚩兩條光棍命?
這買賣……虧到家了。
武松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忽然冷了下來:
「完顏宗弼。」
完顏宗弼渾身一震,條件反射一般跪倒在地。
「朕能抓你一次,就能抓你兩次、三次。」武松的聲音冰冷,滿是殺機。
完顏宗弼額頭重重觸地:「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哈迷蚩跟著磕頭,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皇爺爺聖明」。
武松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滾吧。」
他招來兩名親兵,吩咐將這兩人從西門送出關去。
完顏宗弼和哈迷蚩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大堂。 腳步聲漸遠,寒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桌案上的燭火「噼啪」亂晃。
武松轉身走回輿圖前,目光落在霸州的位置上。
他伸出手指,在霸州城和析津府之間慢慢劃了一道線。
「韓世忠……」他低聲念了一句,眉頭微微皺起,「朕安排好這邊,便立刻去幫你退敵...」
將軍府外,寒風凜冽。
完顏宗弼裹著破羊皮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哈迷蚩湊過去,壓低聲音:「太子殿下……武松此舉,無異於是放虎歸山啊。」
「咱們回去了...一定要想辦法,把此次受辱的仇給報了...」
完顏宗弼沒說話。
哈迷蚩又道:「武松此人……不怕養虎為患?」
完顏宗弼終於開了口,嗓子沙啞,帶著濃濃的不甘:「他不怕。」
「他覺得……老虎也好,狗也好,在他面前都一樣。」 哈迷蚩沉默了片刻。
完顏宗弼抬起頭,看著天井關城牆上高高飄揚的「齊」字大旗,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灼燒。
「走。」
他邁開步子,朝著漆黑的山路走去。
很快,他的背影被風雪吞沒,再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