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再興的眼睛亮了。
他直愣愣地盯著韓世忠那張滿是血污的臉。
這潑皮元帥,打仗從來不講一點兵家規矩。
什麼堂堂正正,什麼排兵布陣。
在他韓世忠眼裡,似乎全都是狗屁。
上回對陣耶律得重,這潑皮用帶刺的鐵馬釘扎馬蹄子,還玩兒什麼火馬陣,玩了一手陰毒到極致的戰法。
這次面對連城牆都能壓過去的重型攻城塔。
他居然想用炮仗來破局?
這種招數,兵書上沒寫過。
史書上也沒記過。
楊再興哪怕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如此無賴的應對之策。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是眼下最好、最有效的辦法。
那些龐然大物太過沉重。
若是用人力推,速度比烏龜還慢,絕對會被城頭的守軍用滾木礌石砸成碎片。
遼軍為了追求速度,強行用大批挽馬拖拽。
而拉車的馬群,就是這五座呂公車的致命死穴。
韓世忠的這一招,絕對是神來之筆!
楊再興看向韓世忠的眼神,徹底變了。
少了幾分將門子弟對潑皮出身的傲慢,多了深深的敬畏與折服。
「元帥高見!再興拜服!」
楊再興抱拳,深深行了一禮。
「少拍馬屁。趕緊讓兄弟們準備放箭!」
說話間,遼軍的呂公車,也漸漸的近了。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
呂公車頂端的平台上,遼軍弓箭手開始拉弓搭箭。
由於高度優勢,他們完全能夠越過女牆,直接瞄準城牆馬道上的齊軍。
咻!
第一根重箭呼嘯而來,直接洞穿了一名齊軍士兵的皮甲,扎進他的大腿。
「啊——」
士兵慘叫倒地。
咻咻咻!
漫天的箭雨從五個極高點傾瀉而下。
因為居高臨下,箭矢的速度和穿透力大增。
「舉盾!」
韓世忠暴喝。 齊軍迅速舉起盾牌。
砰!砰!啪!
箭矢砸在盾牌上,發出密集的爆響。
不斷有倒霉的士兵被射中縫隙,血花四濺,栽倒在血泊中。
這種被動挨打,讓齊軍上下都感覺極其憋屈。
楊再興咬著牙,眼珠子通紅,恨不得抓起長槍直接跳下城牆去拼命。
就在這時,樓道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讓開!都讓開!」
親兵統領帶著幾十個漢子,每人肩膀上扛著一個沉重的木箱,氣喘吁吁地衝上城牆。
木箱砰砰落地。
蓋子一掀,裡面全是大紅紙捲成的爆竹,以及拳頭大小、塞滿黑火藥的震天雷炮仗。
這些本該在洞房花燭夜增添喜氣的玩意兒,此刻成了霸州守軍最後的救命稻草。 「點火,準備!」
韓世忠拔出金背大砍刀,一刀劈碎面前的擋板。
「聽老子號令!」
一百步!
八十步!
城牆都能感覺到呂公車碾壓大地的震顫。
拉車的挽馬累得口吐白沫,雙眼被皮眼罩蒙著,只能憑著本能往前拉。
「給老子點火!扔!」
韓世忠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
數十名臂力極大的齊軍親兵,立刻用火摺子點燃了手中的炮仗引線。
嗤嗤嗤——
引線冒著火星,快速燃燒。 齊軍士兵奮力甩開膀子。
唰!唰!唰!
幾百上千個紅彤彤的炮仗,越過風雪,劃出凌亂的弧線。
有一些準確無比地落入了下方正在奮力拉車的馬群之中,有些則是凌空爆炸,炸成一團團碎屑。
密集的爆竹聲,夾雜著震天雷的巨響,在馬群的腳底下、肚皮下瘋狂炸裂開來。
刺眼的火光,伴隨著濃烈的硝煙,瞬間籠罩了最前方的馬陣。
巨響在冰冷空曠的城下迴蕩,震耳欲聾。
挽馬雖然被蒙了眼,但爆炸的巨響和灼燒皮肉的火花,徹底摧毀了它們的理智。
「嘶——」
一匹強壯的黑色挽馬發狂般嘶鳴,前蹄高高揚起,重重踹在旁邊的馬匹身上。
連鎖反應瞬間爆發。 幾百匹挽馬陷入極度的恐慌。
它們開始瘋狂掙扎,拼命撕咬,尥蹶子狂奔。
馬夫拼死拉拽韁繩,卻根本駕馭不了已經瘋亂的戰馬。
驚馬。
戰場上最恐怖的災難之一。
五座呂公車的挽馬群,全部炸營!
畜生不懂得方向。
有的馬往前沖,有的馬往左拐,有的馬掉頭往回跑。
粗大的麻繩,一根根繃得筆直。
吱嘎——
木材斷裂聲,次第響起。
巨大的木輪失去了平衡,在原地劇烈打滑。 極高的呂公車,底盤本來就不穩。現在受力的方向被驚馬撕扯得四分五裂。
「轟隆隆!」
最左邊的一座呂公車,框架發出絕望的哀鳴,隨即整座高塔向一側傾倒。
重重砸在右邊那座呂公車上。
咔嚓!
兩座龐然大物在半空中撞擊,木板碎裂,冰塊橫飛。
上百名站在頂端的遼軍弓箭手,像是被抖落的跳蚤,在半空中手舞足蹈,悽厲慘叫著跌落地面,腦漿迸裂,骨頭粉碎。
緊接著,另外三座呂公車也被發狂的馬群扯斷了底座。
五座高大無比、不可一世的攻城塔,在霸州城外不到五十步的地方,轟然坍塌。
幾萬斤重的木材、牛皮、鋼鐵,夾雜著幾百匹亂竄的瘋馬。
狠狠砸進了遼軍密集的步兵大陣之中。
「啊!救命!」 「我的腿!」
慘絕人寰的叫聲響徹原野。
數百名舉著盾牌的遼軍重甲步兵,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倒塌的巨木砸扁。
盾牌碎裂,鐵甲變形。
鮮血順著木頭的縫隙飆射而出,染紅了積雪。
發狂的馬群拖著斷裂的車軸,衝進遼軍後陣,肆意踐踏。
遼軍陣型瞬間大亂。
自相殘殺,互相踩踏。
死傷極其慘重。
大營之中。
耶律輝看著這一幕,雙眼瞬間充血。
臉上的狂笑僵死在嘴角。 「怎麼回事?!」
耶律輝一把揪住旁邊將領的領子,怒聲咆哮。
「那韓世忠使了什麼妖法?朕的呂公車!朕的神兵!」
將領嚇得面如土色。
「報——狼主!是炮仗!南朝人往馬拉的地方扔炮仗,馬驚了!扯翻了車子!」
「噗!」
耶律輝氣得胸口氣血翻湧,一口老血直接噴在雪地上。
「放炮仗?兩軍陣前,生死大戰,他給朕放炮仗?!」
耶律輝七竅生煙,暴跳如雷。
拔出彎刀,一刀將那傳令將領砍翻在地。
「韓世忠!你這無恥潑皮!你安敢如此辱朕!」
...... 霸州城頭。
剛才還滿臉擔憂的士兵們,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齊軍士兵們相擁而泣,高舉兵器瘋狂叫喊。
他們做夢都沒想到,這場必死的危機,竟然被幾箱炮仗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兵不血刃!
連一支箭都沒浪費!
楊再興瞪大雙眼,看著城外那慘烈的景象,心頭巨震。
他看向韓世忠。
這看似粗魯不堪的潑皮,肚子裡裝的根本不是兵書。
是人心。
是活生生的萬物常理。
降維打擊。 這根本就是不用武力的降維打擊!
「元帥。」
楊再興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透著絕對的服從。
「再興服了。徹徹底底服了。跟著元帥,定能殺盡天下遼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