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王青元的身影被那片無盡的黑暗所吞噬時,他並沒有感覺到任何的能量衝擊,也沒有任何的法則侵蝕。
那感覺更像是一種墜落。
無休止地向著一片不存在時間與空間概念的、純粹的「虛無」之中不斷墜落。
他的周圍一片漆黑,沒有任何的光,也沒有任何的聲音。
他的神念被一股更加強大的、混沌的意志徹底壓制,無法探出體外。
他就像一個被關進了「小黑屋」的普通人,失去了所有與外界的聯繫。
「心之試煉?」
王青元懸浮在這片虛無之中,臉上卻並沒有任何的慌亂。
他回想著世界樹最後傳達給他的信息,心中已然瞭然。
「戰勝內心深處,最強大的『敵人』?」
他笑了。
「我倒要看看」
「在我心裡,到底藏著個什麼牛鬼蛇神。」
他盤膝而坐,閉上了雙眼,將自己的心神徹底地放空。
他知道在這種由「唯心」力量所構築的特殊空間裡,任何的掙扎和任何的對抗都是徒勞的。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順其自然。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間,又或許是一萬年。
當王青元再次睜開雙眼時,眼前的景象已經不再是那片永恆的黑暗。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充滿了煙火氣息的小村莊。
低矮的瓦房,蜿蜒的石板路,村口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
以及空氣中那股混合了泥土芬芳和飯菜香氣的獨一無二的味道。
這裡是
福市,游神村。
他的家。
「青元!還愣著幹什麼呢!快過來幫忙!游神要開始啦!」
一個無比熟悉卻又顯得有些遙遠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王青元緩緩地轉過頭,看到了一張張刻印在他記憶最深處的、充滿了善意與淳樸的笑臉。
三叔公拄著他的老拐杖,正笑呵呵地指揮著村民們布置著祭壇。
大爺,二大爺正抬著一尊巨大的神將雕像,喊著響亮的號子。
小五,小六,美玲……那些他童年的玩伴正嬉笑著,追逐著,打鬧著。
一切都和他記憶中那年關將至時村子裡最熱鬧的景象一模一樣。
「哥!哥!你回來啦!」
一個如同銀鈴般清脆的聲音在他的身後響起。
王青元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緩緩地轉過身,看到了那個扎著兩個衝天炮,穿著一身嶄新的紅棉襖,正張開雙臂向著他飛奔而來的小小的身影。
王然。
他的妹妹。
「哥!」
小丫頭一頭扎進了他的懷裡,用她那肉嘟嘟的小臉親昵地蹭著他的胸口。
「你這次回來可不許再走了!媽都想你了!」
「還有你答應我的麥當基呢!熊掌呢!」
感受著懷中那份無比真實的溫暖與柔軟,聞著妹妹身上那股獨一無二的淡淡的奶香味,王青元那顆早已被無盡的殺伐與歷練磨礪得如同萬載玄冰般堅硬的道心,在這一刻竟然
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小然。」
他艱難地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妹妹的頭髮。
一切都太真實了。
真實到讓他幾乎要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青元,回來了?」
又一個讓他魂牽夢繞的聲音從不遠處的屋檐下傳來。
王青元抬起頭,看到了那個穿著一身樸素的圍裙,手中還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正用一種充滿了慈愛與嗔怪的眼神看著他的中年女人。
姜淑蘭。
他的母親。
「你這孩子,回來也不知道提前說一聲。」母親一邊說著,一邊將餃子放在了旁邊的石桌上,「快,趁熱吃。剛出鍋的,你最愛吃的韭菜雞蛋餡。」
「還有你爸,他也回來了。」
母親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王青元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了站在母親身旁那個身材略顯消瘦,臉上帶著一絲滄桑卻又充滿了溫和笑意的中年男人。
他的手中還提著一個看起來很重的行李箱。
他的眼神正穿越了人群,與王青元遙遙相對。
那眼神中充滿了,一個父親對兒子最深沉的愧疚與思念。
「爸?」
王青元感覺自己的喉嚨仿佛被什麼東西給死死地堵住了。
「嗯。」
男人點了點頭,笑了。
「我回來了。」
「兒子。」
溫馨的燈光下,一家四口圍坐在小小的飯桌前。
桌上擺滿了王青元最愛吃的飯菜。
母親在不停地往他的碗裡夾菜,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他在外面有沒有吃苦,有沒有瘦了。
妹妹則抱著他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講著學校里的趣事,講著她又考了第一名。
而父親則拿出了一瓶珍藏了許久的老白乾,給他滿滿地倒上了一杯。
「兒子,這些年,苦了你了。」
父親的眼眶有些泛紅。
「是爸對不起你們娘仨。」
「來,走一個。」
「」
王青元端起了酒杯。
他看著眼前這幅他幻想了無數次卻又求之不得的闔家團圓的畫面。
他的心中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在這一刻徹底地鬆了下來。
他感覺自己很累,很累。
累到他只想永遠地沉浸在這份失而復得的溫暖之中。
永遠地不要再醒來。
或許
沒有殺伐,沒有陰謀,沒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垂釣者」。
只有家人和熱騰騰的飯菜。
這不就是他最初踏上這條強者之路所追求的一切嗎?
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在他的心底悄然滋生。
留下來。
留在這裡。
這裡才是你的歸宿。
而就在這個念頭即將占據他整個心神的剎那,他那已經有些迷離的、金色的眼眸深處,一朵純白色的、小小的三昧真火突然毫無徵兆地輕輕地跳動了一下。
一股源自「道」之本源的清涼的意念瞬間傳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王青元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滯!
他那已經有些渙散的眼神在這一刻重新恢復了一絲清明!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那依舊在對他微笑的「家人」。
看著這片充滿了溫馨與祥和的「家園」。
然後緩緩地笑了。
那笑容中帶著一絲自嘲。
也帶著一絲冰冷的決然。
「很不錯的幻境。」
他輕聲說道。
「差一點」
「就真的,把我給,留下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將杯中的烈酒一飲而盡!
然後,在「家人」那驟然變得驚愕與錯愕的目光注視下,緩緩地站起了身。
「但是。」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同萬載玄冰般,冰冷而又堅定!
「我的道,不在過去。」
「也不在,這虛假的『圓滿』之中。」
他緩緩地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在他的掌心,一根閃爍著萬丈金光的如意金箍棒緩緩地凝聚成型。
「我的道,在前方。」
「在,那條,由我親手,打出來的」
「回家之路!」
「所以」
他看著眼前這個由他內心最深處的「執念」與「軟肋」所構築出的、完美的「世界」,臉上露出了一個充滿了歉意卻又無比決絕的笑容。
「抱歉了。」
「都給我」
他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金箍棒。
「碎!!!」
當那個「碎」字從王青元的口中如同雷霆般吐出的瞬間!
他手中的如意金箍棒爆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璀璨奪目的金色神光!
那光芒並非是針對眼前的「家人」,也不是針對這片溫馨的「家園」。
而是針對他自己的「內心」!
他這一棒砸向的不是任何虛幻的景象,而是那個在他心中滋生出的、名為「沉淪」與「留戀」的心魔!
棒喝!
喝的是自己的道心!
轟!!!!!!!!!!!!
整個溫馨的「游神村」在這道純粹的、充滿了「斬斷過去,一往無前」決絕意志的棒影之下如同被投入巨石的鏡面,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不!」
飯桌前,那還在對他微笑的「母親」,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恐與不舍的神情!
「哥!不要!」
懷中,那還在撒嬌的「妹妹」也發出了悽厲的尖叫!
而那個端著酒杯的「父親」則只是用一種充滿了複雜與一絲「欣慰」的眼神深深地看著他。
「給我破!!!」
王青元的心中沒有絲毫的動搖!
他的道心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的通透與堅定!
過往的溫暖是前行的「動力」,而不是停滯不前的「枷鎖」!
他要回的是「現實」的家!而不是沉淪於這片由敵人為他精心構築的虛假的溫柔鄉!
「咔嚓!!!!!」
伴隨著他那堅如磐石的意志,整個幻境世界終於再也支撐不住!
轟然爆碎!
溫馨的村莊、慈祥的母親、可愛的妹妹、歸來的父親……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璀璨的金光之中化作了漫天的、五光十色的記憶碎片。
然後,悄然消散。
王青元再次回到了那片無盡的、純粹的「虛無」之中。
只是這一次,他的心中再也沒有了任何的迷茫。
他的道心在經歷了這場「心魔」的考驗之後變得更加的圓融,也更加的堅不可摧。
他靜靜地懸浮在黑暗之中,雙目微閉,仔細地回味著剛才那一棒斬斷自身執念時的玄妙感悟。
而就在此時,那個充滿了疲憊與戲謔的、仿佛來自另一個維度的聲音再次在他的靈魂深處響起。
【呵呵呵……精彩……真是精彩】
【多少個時代,多少位驚才絕艷的『鑰匙』都沉淪在了我為他們精心準備的『歸宿』之中】
【而你,竟然是第一個能親手打碎自己『美夢』的人】
【你的『道心』比我想像的還要更加的『無情』啊】
「無情?」
王青元緩緩地睜開雙眼,他的眼神平靜如水。
「不。」
「那才是我對他們最深沉的『情』。」
「因為我知道,他們,在等我。」
「在等我真正的,回去。」
「」
那道聲音沉默了片刻。
隨即,發出了一陣充滿了讚嘆的輕笑。
【好好一個『最深沉的情』】
【我開始有些欣賞你了,來自東方的孩子】
【那麼,作為你成功通過了第一道『試煉』的獎勵】
【我就讓你,看一看,這個『魚塘』真正的『真相』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
王青元眼前那片無盡的黑暗如同被拉開的帷幕一般,向著兩側緩緩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讓他永生難忘的浩瀚畫卷!
他看到了一片比宇宙還要更加廣闊的、充滿了無盡的混沌與本源之力的「虛空之海」!
而在那片海中,漂浮著無數個如同氣泡般的「世界」!
有的世界充滿了聖光與秩序。
有的世界燃燒著混亂與邪能。
有的世界則是一片死寂,被亡靈所統治。
而他們所在的「諸神黃昏」世界以及他自己的「故鄉」那顆蔚藍色的星球,都只是這無盡的「世界氣泡」之中兩個毫不起眼的小點。
這,就是「萬界」的真相!
而在那無數的「世界氣泡」之上,在那片更加高遠、更加無法觸及的「維度」之中,王青元看到了幾個模糊不清卻又散發著令整個「虛空之海」都為之顫抖的巨大身影!
他們有的形態如同掌控著秩序的「神明」。
有的則像是玩弄著萬物的「魔鬼」。
有的甚至只是一團純粹的「概念」,不可名狀。
他們就那麼高高在上地俯瞰著下方那無數個生滅不息的「世界」。
他們的手中都持著一根看不見的「魚竿」。
而他們的「魚線」則穿透了維度的壁壘,落入了一個個如同「魚塘」般的「試煉戰場」之中!
這,就是「垂釣者」的真容!
王青元的心神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衝擊!
他終於明白父親口中那所謂的「世界之外」究竟是何等的宏偉與殘酷。
【看到了嗎?孩子】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仿佛是在「傳道」般的悠然。
【這,就是,你們所有『魚兒』的宿命。】
【無論你們在自己的『魚塘』里掀起多大的浪花。】
【最終,都逃不過,被『垂釣者』提竿收線的結局。】
【就像,我一樣】
伴隨著這聲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一絲「不甘」的嘆息,王青元眼前的浩瀚畫卷緩緩地開始收攏。
他再次回到了那座死寂的金宮之內。
而他的面前,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緩緩地浮現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渾身都被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混沌鎖鏈所層層捆縛的、看不清具體面容的囚徒。
他,就那麼靜靜地被鎖在金宮的最深處。
仿佛從創世之初就已經存在於此。
他就是那個擊敗了奧丁、攻陷了阿斯加德的虛空之主。
也是世界樹希望王青元來「清除」的最終BOSS。
更是那個引導著王青元看清了「世界真相」的神秘存在。
【來吧,孩子。】
囚徒緩緩地抬起了頭,那片被黑暗所籠罩的面孔之上仿佛亮起了一雙充滿了「戲謔」與「期待」的眼睛。
【現在,你已經看到了『真相』。】
【那麼,做出你的選擇吧。】
【是,像你那些愚蠢的先輩一樣,為了可笑的『自由』進行一場毫無意義的抗爭,最終被『垂孕者』連魚帶線一起扯得粉碎。】
【還是」
他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誘惑。
【與我,融為一體。】
【接受,我這最純粹的『虛空』之力。】
【然後,由我來帶領你,跳出這個『魚塘』,去親手】
【扯斷,那些該死的『魚線』!】
【成為,新的】
【『垂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