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現在是江東晚間特別節目……今天繼續為大家播出備受關注的雲倉縣基層警務改革專題報導。」
電視終於進入到正題,蘇明聚精會神的看著屏幕。
正午烈日之下,蘇信身著警服,親自站在一線。他彎腰查看巡邏台帳,伸手糾正年輕警員的站姿,現場講解街面巡防的重點盲區,示範突發糾紛的處置流程。
街巷人來人往,他沒有受到絲毫影響,每一句講解都細緻入微。
鏡頭跟隨他走遍社區警務點,街頭巡防崗,糾紛調解現場……
採訪畫面穿插普通百姓的評價。
受訪的老街坊語氣里滿是對蘇信和警務改革的認可。
「以前晚上出門心裡不踏實,現在街上隨時能看到警察同志,心裡安穩太多了。」
「蘇縣長是真幹事的,不怕麻煩,我們老百姓都看得見,這才是好幹部。」
「……」
隨後鏡頭給到基層一線民警。
「警務改革剛開始的時候工作量雖然翻倍,但我們不覺得累。因為蘇縣長更累,所有新規和模式架構都是蘇縣長親自設計,帶著我們一起搞的。他每天在崗時間比我們所有人都長,跟著他干,我們再累也值得。」
「而且現在我們覺得比以前輕鬆許多,同樣的時間能夠處理更多的案子,老百姓的問題能得到最快速度的解決。」警員說著露出想顯擺又極力克制的驕傲表情,「我還收到過錦旗嘞,我的片區是不是就有人給我塞礦泉水,塞吃的……」
蘇明心裡舒暢,喃喃道:「幹得不錯嘛。」
他滿臉的笑意,很是滿意蘇信取得的成果。
電視裡畫面一轉,鏡頭出現許青青的身影。
「我是此次專欄的跟蹤記者,剛剛的畫面是基層群眾、一線民警對警務改革最真實的評價……然而亮眼成績的背後,是改革推進過程中層層疊加的阻力與困境。」
畫面繼續播放改革過程中的方方面面,許青青的聲音變成旁白。
「雲倉縣本次警務改革,打破原有老舊執勤模式,重組警力隊伍,精簡冗餘崗位,規範執法流程,觸動了大量固有利益格局……」
「不過改革推進初期,縣域內部不少老幹部心存牴觸,消極應付工作,推諉拖延落地。更有心懷歹意者暗中阻撓,散播負面謠言,抹黑改革政策,製造基層輿情,試圖逼迫改革停滯。」
畫面播放了某些官員捏造謠言、製造輿論,甚至是公然給蘇信穿小鞋的事件。
另外還有蘇信通過天網抓捕到那些精心設計謠言輿論的罪犯的經過。
畫面很生動,蘇明的牙齒咯咯作響。
這哪裡是人呀?
蘇江哪裡有一個好人?
怎麼一個個都在針對我兒子!
真當我兒子好欺負嗎?
真當我兒子背後沒有人嗎?
許青青聲音再次響起。
「各類隱性阻力,貫穿了整個改革推進全程。重重阻力之下,所有困難,全部由雲倉縣副縣長、縣公安局局長蘇信同志身先士卒,率領全縣之力,逐一突破化解。」
「蘇信同志除了推進改革,還能親赴一線解決險要局面,可謂是能文能武。」
話音落下,畫面陡然一轉。
鏡頭變成七八十米寬的江面,馬六在河中拼命划動,巡邏船陷在淤泥里動彈不得,眼看就要上岸。
警員們一時無措,水流兇險,抓捕過程中稍有不慎就可能遇險。
眾人遲疑之際,一道身影毫不猶豫縱身躍入河中。
鏡頭推近,是蘇信。
深秋河水刺骨冰冷,他奮力逆流靠近嫌疑人,不顧自身安危,死死扣住對方手臂,拼盡全力將人拖回岸邊。
畫面衝擊力極強,震撼人心。
蘇明的拳頭緊緊捏著,滿是汗水。
雖然明知蘇信現在很安全,但還是忍不住揪心。
為什麼這麼拼?
這樣的大江暗流涌動誰也不敢說下一秒會發生什麼,然而蘇信就這樣義無反顧的跳下去了,身為父親的他如何不擔心。
同時他又為蘇信感到驕傲。現如今許多幹部站的太高,更加惜身。
這就是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嗎?
這就是我蘇明的兒子嗎?
畫面繼續,蘇信抓住馬六,所有人都鬆了口氣時,一道突兀的聲音響起。
「蘇縣長!抓住他!這種窮凶極惡的罪犯絕不能讓他跑了!必須全部槍斃!抓住他有功,我親自給你向上級申報表彰!」
緊接著,鏡頭一閃,畫面出現雷憲州的身影。
許青青的旁白不帶情緒:「改革攻堅、一線救援關鍵時期,市內個別分管領導不僅不支持基層工作,還多次對改革工作持否定態度,公開阻撓流程推進。更有直管公安領導在民警救援現場,公然刺激罪犯,工作素質有待加強……」
電視機前。
蘇明靜靜看著屏幕,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從縣裡內部官僚掣肘,到市級領導暗中拆台。他的兒子紮根基層,拼命做事換來的不是支持,而是處處刁難。
蘇明胸腔里怒火翻湧,仿佛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
連掩飾都懶得掩飾了嗎?
是欺負蘇信無人撐腰嗎?
僅僅隻言片語,蘇明已經能夠感受到蘇信面對了多大的阻力。
一群身居官位、尸位素餐之輩,居然合起伙來磋磨一個實幹為民的年輕人。
蘇明牙關緊咬,心底暗暗發狠。
好。
真好。
你們一個個,都來欺負我的兒子是吧。
等著。
有一個算一個,我全部記下。
今日所有委屈、所有刁難,來日我必讓你們一一付出代價。
「嘀嘀嘀……」
桌上的手機響起急促的來電鈴聲。
蘇明收斂戾氣,立刻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老爺子蘇青和壓抑著暴怒的吼聲。
「蘇明!你立刻去看江東電視台!現在!馬上!」
「你自己好好看看,你兒子在那邊被人欺負成什麼樣子!」
老爺子的憤怒幾乎要衝破聽筒。
蘇明聲音低沉、沉穩,帶著安撫之意。
「爸,我在看。」頓了頓補充道:「我現在人就在蘇江市,明天去雲倉縣。」
蘇明的話並沒有讓蘇青和冷靜,他滿是痛心與慍怒道:「簡直無法無天!一群拿著俸祿的幹部,不幹事、不為民,只會內耗!半點為官底線都沒有!」
「若我還在崗在位,這群歪風邪氣的幹部,我全部嚴查到底,一個不留!」
蘇明沉默兩秒,安撫道「爸,您彆氣壞身體。我在這裡。所有暗中針對他,打壓他的人,我會一個個全部挖出來,我心裡有數。」
「他受的所有委屈,我會全部替他討回來。」
電話那頭老爺子怒氣稍緩,反覆叮囑他務必護住蘇信,這才憤然掛斷。
蘇明坐在沙發上,眼底只剩一片寒意。
他倒是要看看這蘇江市的水到底能渾濁成什麼樣?
同一時間。
雷憲州同樣坐在電視機前。
屏幕最後定格在他的反面素材鏡頭上,這讓他整個人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憤怒,憋屈以及……恐慌
這檔新聞可是全省播出!
全省百姓都能看到!
等於公開把他釘在了的恥辱柱上!
社會輿論馬上就要炸開,全民唾罵無可避免。
最致命的是眼下正是市委班子換屆,他衝刺常委的最關鍵時期。
這一條新聞曝光,很有可能斷送他所有晉升希望。
滅頂之災。
事實也如他所料,電視機前的百姓們都已經罵開了花。
「我的天,人家蘇縣長拼命跳河救人,他在旁邊拖後腿?這是人幹的事?」
「幹事的累死,混事的搗亂,太寒心了!」
「良心都讓狗吃了?這種人也配當領導?半點擔當沒有,就會搞破壞!」
「必須嚴查!這種蛀蟲留在位置上就是禍害一方!」
「……」
然而,雷憲洲不知道的是,在京城的一處四合院裡,一個頭髮發白的老人坐在電視機前,冷著臉,他冷漠的看著電視。
儘管他對蘇信很不喜歡,有芥蒂。
但他腦海里也不止一次浮現蘇信滄海橫流的身影,他忍不住的想…這個孩子確實像我。
但他又忍不住的想起那個在他書房公然逼死他妻子的身影。
兩股情緒在反覆拉扯。
這是他的外孫,這也是讓他顏面掃地的人。
他的拳頭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終究,他還是拿起電話,撥打了一個電話出去。
交代一番後。
他嘆了口氣:蘇信,終究是我的外孫。
而且,他不得不承認的是…這個外孫英勇果斷,最像年輕時候的自己。
…
第二天清晨。
天色微亮,晨光澄澈。
滬海考察團車隊整齊駛入雲倉縣縣委大院。
蘇信,袁野帶隊等候在門口。
車停穩,蘇明邁步下車。
袁野率先邁步上前,語氣熱情:「蘇市長,一路辛苦了。我是雲倉縣委書記袁野,代表雲倉縣委、縣政府,熱烈歡迎您和考察團各位領導蒞臨雲倉!」
蘇明下車,伸手和他輕輕一握。
「袁書記客氣了,打擾你們正常工作了。聽說雲倉最近變化不小,今天特地過來實地看一看。」
袁野朗聲回答:「一點都不打擾,歡迎之至。咱們雲倉上下,都十分期待這次考察。」
花花轎子眾人抬。
滬海市隨行人員全部心中有數,聯合工業園項目應該能夠落地。
蘇明笑著點頭,目光轉向旁邊站著的蘇信。
袁野側身抬手介紹:「這位是雲倉縣副縣長,蘇信。」
四目相對。
蘇信主動上前,抬手敬禮,語氣平穩無波。
「蘇市長,歡迎蒞臨雲倉縣考察指導工作。」
蘇明面色不變語氣自然:「蘇縣長,你好。」
兩人都很平淡。
蘇信只當蘇明是領導,蘇明則是想隱藏好兩人關係,幫蘇信將暗中的敵人盡數找出。
所以兩人都沒有過多的交流。
但蘇明心中還是有些失落,蘇信已經找到李雨晴,那必然是知道自己的。
可是如今對自己不咸不淡的的態度……只能算是客氣,得體。
但是不親近。
如果拋開蘇信是自己兒子的話,這麼做一點問題都沒有。
不卑不亢,沉著穩重,進退有度。
可…。
蘇明壓下情緒又扭頭對袁野說:「走吧,先進去。」
「請!」袁野落後一步引路。
蘇明和袁野邊走邊寒暄著,心裡卻是另一番滋味。
他心裡清楚,是自己虧欠在先。
二十一年的空白,不是短時間能抹平的。
換做任何人,都不可能輕易釋懷。
一旁的袁野餘光在蘇明身上流轉,心中思索。
有問題。
秘書出身的他最擅長的就是捕捉他人情緒,蘇明明顯有一絲悵然若失和……失落。
難不成蘇明對雲倉縣有些失望?不應該啊,才剛到怎麼就失望了?
是覺得自己這些人的歡迎儀式不夠隆重,不夠重視考察團嗎?
不可能啊,都說蘇市長最不喜歡這些虛頭巴腦,一切只看實際嗎。
難道是因為路上碰到了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袁野心中疑惑不已,但得不到答案。他有心想問問蘇信,讓他拿個主意,但此時顯然不是詢問的時候。
一行人移步縣委會議室,正式開啟座談工作。
蘇信已經分管招商引資工作,所以是他主講,介紹情況。
得益於這兩天晝夜不休的深入了解聯合工業園全部情況。加上有前世商業經驗的加持,他很快理清思路,將工業園項目方方面面全部爛熟於心。
蘇明刻意多提問,從工業園配套建設、土地規劃、營商政策,到基層治理難點、企業落地保障,問題細緻且全面。
他除了想詳細了解雲倉縣的準備情況外,還想借著工作之名,多聽一聽身為項目負責人蘇信的聲音,多看看他的工作成果。
面對所有提問,蘇信對答如流。數據清晰,方案詳實,對全盤工作瞭然於心。
只是自始至終,他眼神坦蕩,只談工作,沒有任何個人情緒。
蘇明清晰感受到了他刻意保持的距離感,心底無奈,卻愈發欣慰。
這孩子,心性堅韌,公私分明,遠比常人成熟穩重。
會議結束,所有人都進行休整。
袁野找到蘇信,擔憂的開口「蘇縣長,我覺得蘇市長好像對雲倉縣不太滿意……」
蘇信不解的問:「為什麼這麼說?」
「感覺,我覺得蘇市長從下車開始就不太對勁,好像有些失望和惆悵。」
蘇信低頭思索片刻,道:「別多想,咱們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好工作就行。」
袁野點頭,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