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蘇明的態度,滬海方面所有人都猜測工業園項目基本敲定,不會有什麼變化。
所以駐地的考察很快結束,眾人去到酒店準備晚上的晚宴。
除了公安局眾人和袁野,所有人都很欣喜聯合工業園項目即將落地。
袁野則是滿心的憂慮。文志華的突然出現顯然不合常理,如果一開始就來了倒沒什麼,但中途突然出現,而且是在蘇明對雷憲州態度「曖昧」之後。
再加上蘇明在文志華詆毀蘇信時默認的態度,由不得他不多想。
在前往下榻酒店宴會廳的時候,袁野悄悄地將蘇信拉到一邊,說了剛才考察途中雷憲州遭遇群眾襲擊的事情。
「……滬海的蘇市長臉色很不好看。我猜測,他會不會是對我們的安全管控很不滿意,不管怎麼說,這算得上是考察事故。」袁野小聲的說:「我們待會兒要單獨找蘇市長表達歉意。」
袁野是秘書出身。
他想的很細。
這種考察活動,出現這種『亂象』,不管是針對誰,但所表露出來的東西,會讓人有很多解讀。
至少上級領導會認為這塊地方的政治土壤不夠成熟。
一旦他們判定不適合投資,那雲倉縣過去所有的工作都將付之東流。
蘇信皺眉。
袁野又說:「…後面市委文志華書記趕緊來了,我看他單獨和蘇明市長講了很多。聽他的語氣,看他的表情。他不像是來救火,來解釋的。更像是來火上澆油。他一直就不太想將與滬海的合作機會交到雲倉縣,很多市裡面的聲音傳遞過來,他對我們雲倉縣很不滿,認為我們是在搞獨立王國。對於他的領導,陽奉陰違。」
說到這兒,袁野停頓一下:「就怕他在這件事情上大做文章,將我們往死里整呀。破壞招商引資,這可是一頂你我都戴不住的大帽子。」
蘇信伸手拍了拍袁野的胳膊:「先進去吃飯。該來的躲不掉。我們把自身做好,盡到最大的努力,不辜負自己身上的擔子就行。」
袁野點點頭,但還是滿心的憂慮。
整個蘇江市對雲倉縣的態度可以說是非常惡劣,尤其是在文志華這個一把手時常表露對蘇信不滿的情況下。
今天有了這樣一個整治蘇信的機會,對面怎麼會放過?
兩人一路往裡走,進入宴會廳。
宴會廳裡面剛開席,頭桌圓桌上擺了八道冷盤,蘇明坐在主位上,兩側分別是文志華和雷憲州,文志華右側則是袁野的位置。
蘇信的位置被安排在蘇明正對面,隔了整張圓桌的距離。
按理說蘇信應該坐在雷憲州左側,但此時卻隔了許多人。
這顯然是刻意安排的,相對而坐會不自覺的疏遠彼此的距離。
這是當眾打壓,將排擠放在明面上,用意極其惡毒。
蘇信心中冷笑,搞這種上不得台面的小動作只會顯得安排之人不聰明。
袁野想說什麼卻被蘇信拉住,示意就坐。蘇信自然的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仿佛沒有感受到座次的惡意。
蘇明的目光在蘇信平靜的臉上一掃而過,沒有任何表示繼續和文志華愉快的交談。
文志華和雷憲州交換一個眼神。
妥了,蘇明一定不待見蘇信!
這是個好消息,方便接下來他們的計劃。
這座位就是文志華讓雷憲州安排下去的,今天他給蘇信準備了一份大禮,在開始施行之前要確認一下蘇明的態度。
結果很喜人,連這樣明擺著的打壓蘇明都沒有任何不快,甚至多余的眼神都沒有。
文志華端起酒杯,滿臉歉意道:「蘇市長,今天讓您見笑了。說出來不怕讓你們笑話,我們雲倉縣最近經歷了很多人事變動,縣委書記縣長前後都被縣公安聯合省紀委抓了,拔出蘿蔔帶出泥,我們市里也是措手不及,直到現在縣委縣政府很多崗位都空缺。」
「現在咱們雲倉縣負責招商引資和財政的,是我們縣公安局局長,蘇信同志。蘇信同志工作抓的多,今天出現這樣的情況,也是情有可原,我替雲倉縣委縣政府向你們道歉……」文志華語氣就像是替晚輩道歉的長輩,好像蘇信是他手底下不懂事的後生。
袁野面色凝重,文志華短短几句話接連給蘇信扣了幾個大帽子。
他表面上是在替蘇信說情,可話里又是措手不及,又是蘇信抓的工作多,就好像蘇信是在剷除異己專權蠻狠一樣。
這是要整死蘇信?
還是生怕工業園落地雲倉縣?
他剛想開口卻看到氣定神閒的蘇信,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蘇明臉上保持著笑容,「文書記,年輕人嘛可以理解。」
文志華聞言心理更加火熱,於是他轉向蘇信的方向開始發難。
「蘇信同志,蘇市長是滬海來的貴客,人家百忙之中到咱們雲倉這個小地方考察,是給咱們面子。今天路上那出鬧劇,不管是誰對誰錯,你這個負責招商引資的,是不是該給蘇市長敬一杯,表個態?」
蘇信端起酒杯起身,他對著蘇明舉了一下杯子。
「蘇市長,今天的事是我們安保工作沒做到位,我向您道歉。雲倉縣的治安狀況和投資環境,歡迎您多留一天多看看,突發狀況隨時會發生,今天的事情發生的原因我就不說了,但是我可以想向您保證……」
蘇信一口飲盡杯中酒,「雲倉縣的治安環境我敢說,在江東省境內絕對找不出第二處。今天您也可以看見我們處置突發事件的反應速度,我自信雲倉縣公安系統絕對能夠以最快速,最高效解決一切問題。」
蘇明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嘴唇沾了沾杯沿就放下了。
「小蘇同志,不用這麼上綱上線。」蘇明話鋒一轉,「但是今天的事情要重視,說到底你們還是有責任的。以後做事要防患於未然,小事不注意,很容易出大問題的,要當心。」
文志華眉頭微挑,蘇明前半句說著沒事,後半句就開始告誡。顯然後半句才是重點。
真要是覺得沒事,就不會連一滴酒都不喝了。
官場上的每一個動作都是有內在含義的。
嗯?
蘇信對上蘇明的眼神,暗自琢磨最後三個字。
這便宜老子好像是在提醒自己做事要多提防有心人。
可是這話里話外的敲打,又不太像。
蘇信壓下心緒,回答道:「謝謝蘇市長提醒,我們以後一定時刻保持警惕!」
他說著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飲下。
蘇明沒有接蘇信的話,壓了壓手示意蘇信坐下。
然後他偏頭轉向文志華:「文書記,雲倉縣的工業園規劃我看了,面積不小。但今天從高速下來到鎮上的那段路,兩邊的配套還差得遠。投資環境不光是治安,交通、水電、物流,哪一個環節卡住了都是麻煩。」
文志華心臟猛地漏跳一拍。
驚喜來的太突然了。
本來他還想著怎麼才能找到話口,沒想到蘇明主動提出來了。
文志華立刻接話:「蘇市長說得太對了。雲倉縣的基礎設施一直是短板,蘇信同志抓公安工作確實有成績,但經濟這一塊畢竟不是他的專業。這次滬海的項目如果落地,我看不如放到市開發區去,那邊配套成熟,離高速也近。反正現在也還沒正式啟動一切都來得及。」
雷憲州在旁邊適時補刀:「蘇市長,今天路上那個鬧劇您也看到了。一個考察車隊的安全都保障不了,大規模投資進來之後,工地、廠房、運輸線路,這些安保工作誰來做?我不是說蘇信同志能力不行,但畢竟公安和招商是兩碼事。」
圖窮匕見。
蘇信可算是明白文志華今天為什麼過來了。
蘇信坐在那裡聽著三個人一唱一和,沒有插話。他注意到蘇明從頭到尾沒有明確表態,但也沒有制止文志華和雷憲州的話。
默許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滬海來的副市長對雲倉縣的投資環境確實起了疑慮,而文志華正在利用這個疑慮把項目往市開發區引。
不過蘇明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始終沒有表態。那就是還有餘地。所以他也不是很著急。
文志華還是受眼界的局限,滬海這樣的直轄市要做一個如此體量的項目怎麼會被三言兩語改變。
就算要調整也不是短時間能夠促成的。他有的是時間讓滬海市看見雲倉縣的發展前景。
餐桌上其他幹部都低著頭吃菜,沒人敢接話。
袁野急得直冒汗,但自己每次一開口就被文志華和雷憲州打斷或者岔過去。
他頗有雙拳難敵四手的無力感,但蘇信始終巋然不動的坐著吃飯。
飯局陷入一種又熱烈又冷清的詭異氛圍。
所有人都意識到雲倉縣很可能搞不成工業園這個項目了。
「咔—!」
宴會廳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文書記!雲倉縣工業園那邊發生大規模群體事件。」
一石激起千層浪!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眾人回頭,只見一個臉色蒼白的男子扶著門框喘著粗氣。
「怎麼回事?」
來人快速將事情說了一遍,「工業園那邊三百多個村民圍在工業園選址位置,說占了他們的地。」
桌上所有人的筷子同時停了,紛紛看向蘇信。
這下子沒有疑慮了,一天接連兩次惡性事件,雲倉縣不可能成為工業園落地的選擇了。
真是偏逢屋漏連夜雨。
蘇信沒有遲疑,當即站起身。
「我去處理。」
蘇明臉色陰沉的點了點頭。
蘇信轉身前惡狠狠的刮一眼文志華,如此不顧大局,將私人情感帶入工作,簡直是個禍害。
將個人喜惡凌駕於集體利益之上,這是在犯罪!
棄雲倉縣近四十萬百姓的利益不顧,其心當誅!其人當誅!
然而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群體事件,一旦處理不好,聯合工業園就真的與雲倉縣失之交臂了。
蘇信快步跑出宴會廳,袁野說了聲「抱歉」也跟著站起來,緊走兩步跟上。
袁野心中對工業園已經不抱期望,但不論如何不能讓蘇信一個人去面對群體事件。
宴會廳的門合上,但沒人再動筷子。
文志華心思急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思索著接下來該怎麼利益最大化。
他收起笑容,一副推心置腹的語氣道:「蘇市長,您也看到了。不瞞您說,雲倉縣這兩個月的情況,市里一直很頭疼。蘇信同志年輕,有衝勁,這個我承認。但做事太急,公安、招商、財政一把抓,縣裡其他同志的意見很大。」
「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情,實在是……」他裝作一副無地自容的樣子。
雷憲州馬上接話:「蘇市長,前後不到三個小時出了兩個惡性事件,是我對雲倉縣公安管理的疏忽。但蘇信同志比較特殊,他是……」
文志華酒杯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沒有根據的事情不要亂說。」
兩人配合默契,吊足了在場眾人的胃口。
蘇明一眼看穿,還是配合的說:「誒,文書記不要緊的,咱們現在是吃飯,隨便聊聊。」
雷憲州聞言裝作一副忸怩的樣子,最後咬咬牙低聲說:「有傳言說蘇信是省廳常務副廳長唐浩然的私生子,咱們也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實在是……」
「哆」
蘇明的勺子「不小心」掉到餐碟上,他呵呵一笑道:「瞧瞧我,忙的連飯都開始亂吃了。」
操!
這是我兒子!
怎麼一個兩個都這麼說,到底誰他娘傳的謠言?
別被我知道了,否則我定要好好問問哪裡來的根據。
文志華和雷憲州面色一僵。
蘇明裝作不在意的自問自答:「剛剛說到哪了?縣裡同志有意見是吧,繼續說。」
文志華只當蘇明不喜歡這類小道傳言,他調整了下表情,一副真誠模樣。
「蘇市長,我覺得一個地方的主官如果只顧著搞自己的那一套,不考慮全局,出事是早晚的。滬海的項目體量大、周期長,放在這樣的環境裡,風險太高。」
蘇明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湯上,沒有接話。
文志華見蘇明沒有制止,膽子更大了些。
他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低道:「蘇市長,有句話我不知道當不當講。蘇信同志在雲倉縣搞的那套警務改革,省里有人支持,這個不假。但支持歸支持,地方上的穩定是底線。今天兩件事接連發生,說明什麼?說明他顧不過來。一個人能力再強,也不可能同時管好公安和招商。如果滬海的項目真的落地雲倉,後面出了任何問題,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雷憲州打著配合,裝作直率道:「蘇市長,市開發區的條件您今天也看到了,基礎設施、交通區位、配套服務,哪一樣都比雲倉強。項目放在那邊,滬海方面省心,我們市里也安心。至於蘇信同志這邊,今天的事讓他先處理好,招商引資的工作交給更專業的人來做,對大家都好。」
「胡鬧!」文志華低喝一聲,又轉頭對蘇明愜意道:「都是些子虛烏有的事情,不足為信。」
昨天也是因為這個件事蘇明才誇了臉的,沒想到今天還是因為這件事。千萬別影響接下來的計劃才好。
蘇明目光在兩人間遊走,心中冷笑。
兩人的雙簧唱的不行,連主題都搞不清,節外生枝倒是一把好手。
不過他也有自己的打算,語氣平淡道:「文書記,雷市長,你們說的這些,我聽明白了。」
文志華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正想再添一把火,蘇明卻先開了口。
「一個地方的主官,手伸得太長、專權蠻狠,不顧民生疾苦,」蘇明看著文志華,一字一頓道:「這樣的幹部,必須拿掉。」
雷憲州滿臉笑意,向蘇明舉杯:「蘇市長真是明察秋毫。雲倉縣公安局此次的事,我們市局一定會嚴肅處理,給滬海方面一個交代。」
文志華臉上露出壓不住的喜色。蘇明這句話說得太直白了。
這簡直是把蘇信釘死。如果滬海副市長在考察報告裡寫下他說的評語,省委那邊不可能不重視。
文志華已經想好,他還要讓市裡的媒體把今天兩件事炒一炒。
這樣一來,蘇信就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