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地,某個區域。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盞燈。
燈光很柔和,照出一小片明亮的區域,周圍是昏暗的,但不是外界那種純黑。
桌子對面,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拿著筆,對著桌子對面的人說道:
「這是一次試煉副本後的常規心理諮詢與治療。請向我傾訴,同時我會向您釋放一些有助於情緒穩定的法術。」
他頓了頓,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雖然以他現在的體質,根本不可能近視,但戴眼鏡能讓他看起來更專業一些。
「本次治療的費用為十二萬SC,時間為一個小時。過時加費。您已經支付過一半的定金。」
對面的人沒有說話。
那是一個,男子,面容滄桑,在求生初期全人類身體修復和超凡能力的作用下,他身上竟然還有皺紋與白髮。
那不符合常理,除非他的心中有莫大的悲哀,相由心生,以至於故意保持衰老。
醫生等了幾秒,見他沒有反應,又開口道:
「您了解完了嗎?那我們開始了。」
賈巴里終於從沉思中被喚醒。他抬起頭,看了看對面那個只知道收費的醫生,有點懷疑對方的專業性。
「沒有問題。」他說,「我已經了解完了。」
「好的。」醫生點點頭,臉上浮現出一個溫和笑容,同時打開了儲存法術的道具,「那我們開始計時。您可以開始說您的問題了。」
賈巴里清了清嗓子,理了理思緒。
「如你所見,」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是一名黑人。在這個區域裡,一直在受到不公平對待。」
「是的,先生。」醫生的面色不變,語氣平和。
「您可能以為我是來質問你們種族歧視之類的……」賈巴里搖了搖頭,「但我今天的問題不是這個。您只是一位醫生,說這些沒有用。」
「是的,先生。」醫生的語氣依舊平和,「非常感謝您的體諒。」
賈巴里將手肘支在桌子上,雙手合十,抵住額頭,姿態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承受某種無法言說的重量。
「我今天想問的,」他說,聲音從指縫間傳出來,有些模糊,「不是種族歧視。不是。」
他抬起頭,看向醫生。
「我今天想問的,是種族滅絕。」
醫生的笑容凝固了。
「您……什麼?」
「區域以國家劃分。」賈巴里沒有理會他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每個區域初始又會伴隨著少量其他國家的人。比如這個區域,初始絕大多數都是你們霉國的人,少部分是我們國家的人——一個非洲毫不起眼的小國。」
他已經轉職五天了。
高級職業者。這個區域中一百多位高級職業者之一。
有些事情,他想不明白。
「先生,」醫生的語氣變得謹慎起來,「請不要這麼說。您的同胞只是死在了該死的求生遊戲中。仇恨主體應該找對對象。」
「我很清楚仇恨主體。」賈巴里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反常,「但我的國家,基礎教育很差。你知道嗎?」
醫生愣了一下。
這話題轉得有點快。
醫生斟酌一下,選擇回復上一個問題:
「對於不穩定群體的清理,是世界上所有區域都在幹的事情。清理區域內不屬於自己國家的求生者,這是所有求生初期尋求秩序的區域的必經之路。這與基礎教育無關。」
「我知道。」賈巴里點點頭,「我不僅知道這些。我還知道那些為了秩序的區域殺了許多自己人。我還知道現在有不少區域已經跳脫了求生濾網,有資源開始爭權奪利。這些,我都知道。」
賈巴里的眼中開始出現血絲,繼續道:
「剛才我說了,我的國家,基礎教育很差,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嘛?」
醫生被賈巴里眼中那種不明的情緒驚了一下。他悄悄將用於平心靜氣的法術道具功率調大了一點,然後思索片刻,試探著回答:
「基礎教育差……就意味著他們無法理解我們制定的規則與經濟系統?」
賈巴里搖了搖頭。
「他們壓根沒有活到你們建立秩序的時候。」
「基礎教育差,就代表不通語言,沒有語言的學習與後續智力的開發,沒有常識的建立。」
「就是……智力低下?」醫生聽不懂賈巴里想表達什麼。
「就代表著理解能力差,接受能力差,哪怕求生系統直接將概念灌輸給了他們,他們依舊無法理解『頻道』『怪物潮』和『求生』等關鍵概念……」賈巴里眼中帶著悲哀。
「他們活不過第一周。」
「啊?這麼離譜嗎……節哀。」
醫生沒太放心上,這個時代,人人都有悲哀與創傷。
按照簡單的平均計算,家人死絕是大概率事件,超過95%的概率家人死絕。
賈巴里沒有回答。
他只是繼續看著醫生。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譴責,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
「非洲基礎教育差的根源,」他輕聲說,「又來自哪裡呢?」
醫生想了一會。
「人種。」他說,「地理。經濟。社會觀念。」
「您說漏了一個。」
賈巴里輕吐一口氣。
「殖民遺產與大國干涉。」
「舊殖民與新殖民交雜,永遠無法翻身。帝國主義者將高尚者屠戮殆盡,讓卑鄙者沐猴而冠。那些被刻意留在原地的人,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走,是因為有人不想讓他們走。」
「停停停!」
醫生趕忙叫停。
「先生,我們不應該討論過去。現在我們正在求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研究骯髒的歷史與早已死去的人。」
賈巴里的情緒確實有些激動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眼中的血絲更加明顯。
他深吸一口氣。
再呼出。
「抱歉。」他說,低下頭,「是我失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