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營大礦破產,經驗豐富的工人在生計所迫下。
流落到安全措施堪憂的私人小礦。
這種故事背後,往往藏著血和淚。
江峋鬆開安瑾的肩膀。
他轉身拿起桌上的對講機,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
「劉保國!」
一個壯碩的漢子立刻從人群里站了出來。
「到!」
「帶上你的人,去把曾子銘給我帶回來。」江峋的語氣不帶感情。
「我不管他在哪,在幹什麼,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帶回來之後,直接扔進審訊室,上約束椅。」
江峋頓了頓,補充道。
「記住,從現在開始,不准任何人探視,不准任何人跟他單獨待在一起。」
「他要是想上廁所,你們都得給我寸步不離地跟著!」
「明白!」劉保國吼了一聲,轉身帶著人就往外沖。
江峋轉過頭,看向安瑾。
「走。」
「帶我去現場。」
望川石灰礦。
車子一個急剎,停在了礦區入口。
江峋推開車門,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往頭頂沖。
偌大的礦區,除了幾輛孤零零停著的卡車。
就只有一台挖掘機,正在塌方的礦井口不緊不慢地挖著土。
那動作,與其說是在救援,不如說是在給這片土地做「表面清潔」。
沒有應急小組。
沒有專業的救援隊。
甚至連一輛120的救護車都沒有。
「這就是他們說的救援?」江峋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跟在他身後的安瑾,看到這一幕,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地上。
前天出的事,到現在,竟然就是這麼個敷衍了事的場面。
這哪裡是救人。
這分明是等著下面的人死透。
江峋掏出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他翻出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小江啊。」電話那頭傳來林筆舟的嗓音。
「林市長。」江峋的聲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望川石灰礦,你的人呢?」
林筆舟那邊沉默了一下。
「救援隊,應急辦,120!一個人都沒有!就一台挖掘機在那兒刨土玩兒!」
「這就是你跟我說的『正在全力救援』?」
江峋的質問,每一個字都帶著滔天的怒火。
電話那頭的林筆舟嘆了口氣。
「小江,我……我現在在京城開會,一時半會兒回不去。」
「望川這邊的情況,我現在鞭長莫及。」
江峋冷笑。
「所以呢?所以就讓底下的人爛在礦井裡?」
「不是……」林筆舟的語氣有些無奈,「這事……你得去找侯書記。」
「市裡的應急預案啟動,需要他點頭。」
嘟。
電話被江峋猛地掛斷。
林筆舟讓他去找侯書記?
他瞬間就全明白了。
這他媽的根本不是天災,是人禍!
是徹頭徹尾的政治鬥爭!
侯書記,望川市一把手,盤踞此地近十年,是棵不折不扣的政壇常青樹。
而林筆舟,作為新來的市長,年輕有為,卻處處受到侯書記的壓制,一身抱負難以施展。
這次的礦難,對普通百姓是滅頂之災。
對他們來說,卻成了一個燙手的山芋,一個博弈的籌碼。
誰先伸手去接,誰就要承擔所有的責任和風險。
一旦處理不好,引起群體事件,政治前途就全完了。
所以他們在等。
等對方先出錯,等對方扛不住壓力。
而代價,就是被埋在井下的六條人命!
「王八蛋!」
江峋一拳砸在車門上。
他轉頭看著面如死灰的安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暴戾。
「你在這裡等著,哪兒也別去。」
「我去要人!」
……
半小時後,局長辦公室。
江峋一腳踹開門,徑直走到了杜振驍的辦公桌前。
杜振驍正在看文件,被這動靜嚇了一跳,手裡的筆都掉了。
「你小子想造反啊?」他看清是江峋,眉頭皺了起來。
「老杜,我要人!」
江峋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死死盯著他。
「立刻!馬上!組織救援隊去石灰礦!」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杜振驍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揉了揉眉心。
「小江,你先冷靜點。」
「這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怎麼不簡單?」江峋的火氣又上來了。
「是人命沒有你的烏紗帽重要,還是那幾個官老爺的政治博弈比天大?」
杜振驍沉默地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都知道了?」
「猜到了。」江峋直起身子,語氣里滿是嘲諷。
「林市長讓我去找侯書記。這球踢得,國足看了都得拜師。」
杜振驍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包煙,遞給江峋一根。
江峋沒接。
杜振驍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侯書記和林市長……他們的事情,我們摻和不了。」
「這次的礦難,誰碰誰死。他們都在觀望。」
「所以就看著那六個人去死?」江峋反問。
杜振驍沒有回答,而是換了個話題。
「你知道為什麼支隊裡的人,現在一個個都這麼懶散嗎?」
江峋一愣。
「因為你。」杜振驍看著他。
「你太能幹了,什麼案子都自己沖在最前面,什麼事都自己扛。」
「你把所有人都護在了身後,他們樂得清閒,漸漸地就沒了鬥志,成了擺設。」
「你江峋是把尖刀,但你一個人,能破開所有案子嗎?」
「現在,真到了需要他們頂上去的時候,一個個都習慣了在你後面摸魚。」
這番話,讓江峋心頭一震。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老杜,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政治有人命重要嗎?沒有。但政治能決定很多人的命。」
杜振驍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你現在衝過去,把天捅個窟窿,除了毀了你自己,什麼也改變不了。」
「我不管什麼政治!」江峋的拳頭再次握緊。
「我只知道,再晚一點,下面的人就真沒救了!」
「那六條人命,不是他們升官發財的墊腳石!」
「老杜,我就問你一句,這個忙,你幫不幫?」
「我要立刻審訊曾子銘!」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煙霧繚繞中,杜振驍的臉忽明忽暗。
許久,他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
「去吧。」
「出了事,我給你兜著。」
江峋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大步離開了辦公室。
……
審訊室外。
江峋隔著單向玻璃,看著裡面的情景。
曾子銘坐在約束椅上,臉上沒有絲毫的恐懼。
負責看守他的是王鵬。
「小子,新來的吧?」曾子銘斜著眼睛,打量著王鵬。
「一個月掙多少錢啊?夠不夠給你爹媽買藥的?」
王鵬站得筆直,目不斜視,不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