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女士,我有些不解。」他開口問道。
「據我們了解,唐婷大學的專業是美術,為什麼您會覺得,她要繼承您的舞蹈事業?」
孟秋芸愣了一下,隨即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
「學美術是為了培養她的氣質,讓她更有藝術感。但跳舞才是她的正途!」
「我可以親自教她,把我的所有經驗都傳給她。這本來是我早就為她計劃好的人生!」
「計劃好的人生?」
江峋的心裡咯噔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但談及女兒的死,她嘴裡翻來覆去都是「我的夢想」、「我的計劃」、「我的心血」。
仿佛唐婷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她的女兒。
而是一件她精心雕琢、寄予厚望的作品,一個承載她夢想的容器。
現在,這件作品碎了。
她痛苦,她憤怒。
但這份情緒的源頭,似乎並不是因為失去了女兒,而是因為自己的夢想破滅了。
這種超出常理的冷漠,讓江峋的後背竄上一股寒意。
一個母親,在確認女兒慘死的噩耗後,最在意的竟然是自己未竟的事業。
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我為了她,付出了多少心血,你們知道嗎?」
孟秋芸的聲音依舊嘶啞,但情緒已經穩定下來,轉而變成了一種滔滔不絕的傾訴。
「為了培養她的藝術感,我送她去學最好的美術,請最貴的老師。」
「為了讓她保持身材,我監督她的飲食,一點高熱量的東西都不許她碰。」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著名圈,仿佛在描繪著自己精心設計的藍圖。
「她就是我這輩子最完美的作品,我的一切希望。」
作品?希望?
江峋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落在了手邊的屍檢報告上。
「死者面部、鼻樑、下頜骨有多次整形手術痕跡。」
一個為了培養氣質去學美術的女孩,卻在臉上動了這麼多次刀子。
這本身就是一種強烈的矛盾。
江峋抬起眼,目光重新鎖定在孟秋芸身上,語氣平淡地拋出了問題。
「孟女士,據我們了解,唐婷在大學期間,做過好幾次整形手術。這件事,您清楚嗎?」
這個問題仿佛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孟秋芸的傾訴戛然而止。
但她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露出一絲「這有什麼好問」的表情,坦然承認。
「當然是我讓她去的。」
江峋的瞳孔微微一縮。
「警察同志,你們不懂。」孟秋芸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權威。
「想成為一個頂尖的舞者,光有技術是不夠的。」
「你必須擁有完美的形象,才能獲得所有人的喜愛。」
「婷婷的底子很好,但離『完美』還有一點距離。」
「眼睛可以再大一點,鼻子可以再挺一點,臉型可以再上鏡一點……這些都是必要的投資。」
她談論著在女兒臉上動刀子的話題。
就像在討論一件衣服該如何修改,才能更貼合模特的身體。
江峋感覺喉嚨有些發乾。
他無法認同這種偏執到病態的觀念,但職業素養讓他壓下了反駁的衝動。
現在爭論這些毫無意義,他需要的是線索,是破案的關鍵。
「瘋子。」
一個冰冷的詞彙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眼前的女人,根本不是一個母親,而是一個為了實現自己妄念,不惜一切代價的偏執狂。
唐婷對她而言,不是女兒,只是一個實現夢想的工具。
江峋深吸一口氣,強行將話題從這令人窒息的母愛中拉了回來。
「孟女士,我們不想再討論您的夢想了。」他的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一絲不耐煩。
「我們現在需要了解唐婷的社會關係。」
「她平時都和什麼人來往?有沒有關係特別好的朋友,或者……敵人?」
孟秋芸被他突然強硬的態度弄得一愣,似乎有些不悅,但還是皺著眉開始回想。
「她……她平時都在學校,後來為了方便,就在校外租了個房子住,我也不太清楚她的事。」
她的語氣有些含糊,「現在的年輕人,哪會把什麼事都告訴父母。」
「那戀愛關係呢?她有沒有男朋友?」江峋緊追不捨。
提到「男朋友」三個字,孟秋芸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尖利。
「有一個!一個修車的!」
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幾個字,眼神里充滿了鄙夷和厭惡。
「叫什麼……孫海山!對,就是這個名字!」
「一個渾身機油味兒的窮小子,也不知道婷婷看上他什麼了!」
「我辛辛苦辛苦苦培養了二十年的女兒,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她是要站在聚光燈下的天鵝!」
「怎麼能跟一個臭修車的混在一起?他配得上嗎?!」
孟秋芸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雙手死死地攥著拳頭。
「我發現之後,立刻就讓他們分手!我告訴那個孫海山,癩蛤蟆別想吃天鵝肉!」
「我還去他的那個破修理廠找過他好幾次,讓他離我女兒遠一點!」
「最後呢?」江峋冷靜地問。
「最後?最後當然是分了!」孟秋芸的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
「他那種人,我隨便用點手段,他就撐不住了。我女兒是完美的,她的人生不能有任何污點!」
江峋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一個被強行拆散的、被未來「丈母娘」羞辱到塵埃里的前男友。
這絕對是一個值得深挖的方向。作案動機,似乎已經有了。
孟秋芸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才終於在江峋的「耐心」勸說下離開了警局。
她一走,整個會客廳的空氣仿佛都清新了不少。
江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了一絲放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王鵬和安瑾探頭探腦地伸進腦袋。
「頭兒,那尊大佛可算走了?」王鵬一臉劫後餘生的表情。
安瑾也拍著胸口,心有餘悸。
「我的天,我們在外面聽著,感覺她隨時能在這裡開一場個人夢想發布會。」
「隊長,您真是辛苦了,這要是換我,估計已經忍不住把她請出去了。」
江峋瞥了他們一眼,沒好氣地說:「就你們倆滑頭,知道躲清靜。」
王鵬嘿嘿一笑,湊過來:「這不是相信頭兒您的定力嘛!怎麼樣,有什麼線索?」
江峋剛要開口,一個清冷的女聲從門口傳來。
「她的反應,很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