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髮就可以。」江峋遞過去一個物證袋,「幾根帶毛囊的就行。」
趙燕看著江峋那張不容置疑的臉,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嚴肅的王鵬。
雖然心裡七上八下,但還是不敢違抗。
她轉身進屋,很快拿著一把小剪刀和幾根剛剪下的白髮走了出來。
小心翼翼地放進江峋遞過來的袋子裡。
「警官,我兒子……他到底怎麼了?你們可得告訴我實話啊!」
她的眼眶紅了,聲音裡帶著哭腔。
「有消息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您。」
江峋收好物證袋,公式化地回答了一句,便帶著王鵬轉身下樓。
就在兩人快要走到樓道口時,身後突然傳來「吱呀」一聲開門聲和急促的腳步聲。
「警官!等一下!等一下!」
趙燕氣喘吁吁地追了下來,一把拉住江峋的胳膊。
江峋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
老太太喘勻了氣,臉上滿是焦急和悔意,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警官,有件事……我剛才沒跟你們說實話。我……我其實已經一年多沒見過我兒子了!」
江峋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這一年多,一次家都沒回過!」趙燕的聲音越說越低,帶著濃濃的鼻音。
「他每個月都讓他的朋友給我捎錢來,每次都說自己在外面忙,過得很好,讓我別擔心。」
「可……可從兩個月前開始,錢還轉著,但是人沒信了!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朋友?捎錢?
江峋心中警鈴大作,他立刻抓住了這個關鍵信息,追問道:「哪個朋友?叫什麼名字?」
「就是田建東啊!」趙燕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們倆從小一起長大,關係好得跟親兄弟一樣!中意最信得過的就是他了!」
田建東!
最好的朋友!
這個名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進了江峋的心裡。
一個一年多沒回過家,只靠「最好的朋友」送錢;
另一個,卻在朋友徹底失聯的這兩個月里。
像個沒事人一樣,在血腥的宰豬場裡,日復一日地揮舞著屠刀。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如同烏雲般瞬間籠罩了江峋。
看著老太太那張寫滿悔恨與期盼的臉。
江峋心頭那股因「田建東」而起的寒意,被一絲不忍取代。
他不能在這個時候,用一個殘酷的真相,徹底擊垮眼前這個唯一的親人。
「阿姨,您放心。」江峋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輕。
他收起了那份警察的壓迫感,像是在對自家長輩說話。
「我們會想辦法聯繫上陳中意,把您的話帶到。您也保重身體,別太著急。」
趙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渾濁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一點光亮。
「哎!哎!謝謝你們,謝謝警察同志!」
江峋沒再多說,輕輕點了點頭,帶著王鵬轉身下樓。
樓道里陰暗而安靜,只剩下兩人沉重的腳步聲。
直到走出單元門,被午後有些刺眼的陽光照在臉上。
王鵬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聲音有些發悶:「頭兒,這……陳中意恐怕已經……」
他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江峋沉默著,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
一個失蹤一年多,全靠「最好的朋友」傳話送錢的人,在朋友停止送錢後又徹底沒了消息。
這故事裡的漏洞,大到能塞進一頭牛。
「她什麼都不知道。」江峋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疲憊,「她只知道,兒子很忙,兒子還活著。」
王鵬看著自己隊長那被煙霧繚繞的側臉,心裡也是五味雜陳。
他跟在江峋身邊辦案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位隊長在審訊室里能讓最硬的骨頭開口。
在案發現場能從蛛絲馬跡里揪出真相。
可每次面對這些被蒙在鼓裡的受害者家屬,他總是會露出這樣的一面。
那是一種克制的、深藏的溫柔。
王鵬心裡清楚,隊長是在用一個善意的謊言,為這位可憐的母親爭取最後一點點安寧。
兩人站在路邊,半天打不到一輛車。老舊小區的午後,安靜得只剩下蟬鳴。
江峋看著街對面幾個追逐打鬧的孩子,眼神有些飄忽。
干他們這行,見慣了生死,心早就磨出了一層厚厚的老繭。
可即便如此,每次觸碰到這種最樸素的親情和離別。
那層老繭還是會被輕易刺穿,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嫩肉。
車子發動,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
江峋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趙燕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和「田建東」這個名字。
在他腦海里交替出現,最終定格成一把在血水中晃動的屠刀。
「迎春路到了。」
還沒等車完全停穩,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牲畜的騷動氣息,就霸道地鑽進了車裡。
伴隨而來的,是豬只被拖拽時發出的,那種撕心裂肺的尖銳哀嚎。
江峋和王鵬下車,迎面就是一個巨大的鐵門。
門上「迎春路聯合屠宰場」幾個紅漆大字已經斑駁不堪。
門口竟然還排著一條長隊。
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和餐館老闆,提著水桶或推著小車,顯然是來買新鮮豬肉的。
兩人沒理會隊伍,徑直朝著大門走去。
「哎哎哎!幹嘛呢?」一個拎著菜籃子的大媽立刻不滿了,嗓門亮得像個高音喇叭。
「後面排隊去!懂不懂規矩?」
「就是!以為自己誰啊,想插隊?」
「現在的人,越來越沒素質了!」
一時間,群情激奮,所有排隊的人都投來不善的目光。
江峋皺了皺眉,耐著性子解釋:「我們不買肉,找人。」
「找人?」一個胳膊上紋著龍頭的壯漢嗤笑一聲,指了指裡面。
「這裡面除了殺豬的,就是等著被殺的豬,你找哪個?」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鬨笑。
江峋的耐心快要耗盡。他不想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更不想暴露身份引起不必要的警覺。
王鵬看出了隊長的煩躁。
他往前一步,站到江峋身前,面無表情地從懷裡掏出警官證,對著眾人一亮。
「警察辦案,需要進去核實一些情況。」
王鵬的聲音不大,但「警察」兩個字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現場所有的嘈雜。
剛才還義憤填膺的人群,立刻像被按了靜音鍵,一個個縮著脖子往後退,自動讓出一條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