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峋沒說話,只是朝安瑾遞了個眼色。
安瑾心領神會,從卷宗里抽出一張列印好的表格,清了清嗓子,用清晰的語調念道:
「田建東,身份證……在望川市建新路口的一家酒店。」
「有長達八十七天的入住記錄。登記人,是你本人。」
安瑾的聲音清脆而冰冷,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田建東的謊言上。
「同時間,同一家酒店,還有另外兩個入住記錄。一個叫陳中意,一個叫洛繼明。」
田建東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張紙上,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怎麼也想不通,警察怎麼會查到這些!這些明明都是很久前的舊事了!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頹然坐回椅子上。
審訊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江峋知道,對方的心理防線已經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他要做的,就是趁虛而入,將這道裂痕徹底撕碎。
「你之前說,你跟陳中意、洛繼明關係很一般,早就沒什麼聯繫了。」
江峋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疾不徐,卻字字誅心,「那你能解釋一下嗎?」
「三個關係一般的人,為什麼會大老遠地跑到望川市,還住在同一家酒店,長達三個月?」
田建東低著頭,粗壯的脖頸上青筋暴起,雙手死死地攥著褲腿,骨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
他無法回答。
任何解釋,在確鑿的證據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江峋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他將那份決定性的DNA報告,推到了田建東的面前。
「幾天前,我們在田家村附近的江邊,發現了一具無頭男屍。」
田建東的身體猛地一顫,瞳孔劇烈收縮。
江峋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經過DNA比對,我們確認,死者,就是陳中意。」
「陳中意死後,你們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換掉了手機號,斷了和所有人的聯繫。」
「洛繼明更是連夜賣掉了老家的房子,人間蒸發。」
江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陡然轉厲。
「而你,田建東,你最心虛!你還偷偷給陳中意的母親趙燕送錢。」
「那筆錢,是封口費,還是買心安的?」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一顆顆子彈,將田建東的心理防線打得千瘡百孔。
他徹底崩潰了。
這個壯碩如牛的屠夫,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強硬,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被擊得粉碎。
江峋沒有再逼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有時候,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他轉身,作勢要離開。這是最後的施壓,要麼坦白,要麼頑抗到底,後果自負。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門把手時,身後傳來一個嘶啞、顫抖,帶著一絲祈求的聲音。
「警官……」
田建東抬起頭,滿是淚水和汗水的臉上,寫滿了絕望和悔恨。
「如果……如果我全都交代了,能……能從輕處理嗎?」
江峋緩緩轉過身,目光沉靜如水。
「法律會給每一個真心悔過的人機會。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是國家的政策。」
得到了這個承諾,田建東最後一道心理防線也徹底垮塌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用盡全身的力氣,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我說……我全都說……」
「我,陳中意,還有洛繼明……我們三個,是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
「我們不甘心在村里窮一輩子,就一起跑到望川市來闖蕩,想著能出人頭地。」
「一開始,我們在一家大飯店的後廚找了份工作,雖然累,但心裡有盼頭。」
「可是,後廚的那個廚師長,總欺負洛繼明,嫌他笨手笨腳。」
「那天……那天他又當著所有人的面打洛繼明,我們氣不過,就跟他動了手……」
「結果,我們三個人全被開除了。」
「後來,我們又跑到建材市場想找點力氣活干,可一連好幾天,都沒人要我們……」
「就在我們走投無路,連吃飯都成問題的時候……有個人找到了我們。」
田建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宿命般的沙啞,仿佛在講述一個早已註定的悲劇。
江峋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那個關鍵人物的登場。
他知道,這才是整個案件的核心。
旁邊的安瑾也屏住了呼吸。
她能感覺到,審訊室里那凝重如水的空氣,即將被一個名字徹底引爆。
田建東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吐出了那個名字。
「他叫……田勇。」
轟!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在江峋的腦海里炸開。
田勇!失蹤的田勇!警方一直在找他,但是都沒有找到。
「他……長什麼樣?在哪遇到的?」江峋壓下心頭的震驚,繼續追問。
「就在建材市場外面,」田建東陷入了回憶。
「他個子不高,瘦得跟猴似的,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看著……就像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實農民。」
「當時他主動過來搭話,問我們是不是在找活干。」
「我們說是,他也沒多問,就說他那兒有活,但得跟他走。」
「我們三個當時還挺警惕的,看他那樣子,也不像什麼大老闆。」
「可我們實在是沒辦法了,兜里比臉還乾淨,就想著跟去看看,不行再跑唄。」
田建東苦笑一聲,滿臉的悔恨。
「誰知道,他根本沒帶我們去什麼工地,而是直接把我們領進了一家飯館,點了一桌子菜。」
「我們三個都懵了,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洛繼明那小子沉不住氣,扒了兩口飯就忍不住問。」
「『大哥,你到底是讓我們來幹啥的?給句痛快話!』
田建東學著洛繼明的語氣,江峋的腦海里則迅速構建出那個畫面:三個飢腸轆轆的青年。
面對一個笑容詭異的陌生男人和一桌豐盛的飯菜,那種混雜著警惕、疑惑和渴望的複雜心態。
田建東繼續說:「田勇當時笑了笑,夾了塊紅燒肉放到洛繼明碗裡,慢悠悠地說。
『別急,兄弟。活兒有,而且是個大活兒。就是有點……複雜,有點難辦。』」
「『事要是辦成了,好處少不了你們的。」
「要是覺得辦不了,也沒關係,這頓飯,就當我請三位兄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