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邏輯,說得通。」江峋的眼神變得深邃,「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找到何柔倩。」
警方的系統是強大的。不到十分鐘,何柔倩出獄後的信息就被調取了出來。
她在一家名為「淨美家」的家政公司工作,登記的住址是城南一處廉價的出租屋。
「不。」江峋搖了搖頭,「她剛出獄,對我們這種身份的人肯定有極強的戒備心。」
「直接上門,只會讓她把殼縮得更緊,可能還會影響她的工作。」
王鵬看著江峋,心裡不由得升起一股敬佩。
都這種時候了,頭兒竟然還在為嫌疑人考慮。這種冷靜和周全,自己恐怕一輩子都學不來。
「那怎麼辦?」
江峋思索片刻,拿起了桌上的電話,撥通了那家家政公司的號碼。
「您好,我找一下你們的員工何柔倩。」
他沒有用警察的身份,而是換上了一副溫和的口吻。
「我是她老家的朋友,路過望川,想跟她聚一聚,不知道方不方便?」
半小時後,市中心的一家廉價茶館裡。
一個看上去四十多歲,面容憔悴,兩鬢已經染上風霜的女人,拘謹地坐在江峋和王鵬的對面。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雙手因為常年做粗活而顯得有些粗糙,不安地交疊著放在膝蓋上。
她就是何柔倩。
「兩位……真的是我老家的朋友?」何柔倩的眼神里充滿了疑惑和警惕。
她努力在記憶中搜索,卻怎麼也想不起面前這兩個男人。
江峋沒有再繼續偽裝,他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證件,輕輕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何女士,很抱歉用這種方式約您出來。」江峋的語氣很誠懇,「我們是望川市刑警隊的警察。」
「警察?!」
何柔倩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受驚的鳥,眼神瞬間變得驚恐而充滿敵意。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身邊的布包,身體向後縮去。
「我……我已經服完刑了!你們還想怎麼樣?」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尖利。
「您別緊張。」王鵬趕緊安撫道,「我們找您,不是因為以前的事。」
江峋的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找您,是為了您的女兒,周萬雪。也是為了……李佳妍。」
當「李佳妍」三個字從江峋口中說出時,何柔倩臉上的驚恐瞬間凝固了。
那股敵意和緊張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
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怨毒。
她死死地盯著江峋,沉默了幾秒鐘,嘴角竟然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扭曲的笑。
「她死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淬了冰的刀子,讓茶館裡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江峋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呵……」何柔倩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笑,那笑聲里充滿了快意和解脫。
「死了好!死得好啊!這是報應!是她罪有應得!」
她的反應,比江峋預想的還要直接。
「當年,她們那樣欺負我的女兒,把我的萬雪活活逼死!」
「公司處罰她了嗎?法律制裁她了嗎?」
何柔倩的情緒開始激動起來,聲音也越來越大,眼眶瞬間就紅了。
「沒有!什麼都沒有!她甚至還升了職,拿了更多的獎金!」
「我不過是想為我女兒討個公道,用刀劃了她一下,連重傷都算不上!」
「就因為這個,我當場入獄,坐了整整五年的牢!」
「憑什麼?!這天底下還有沒有公道!」
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積壓了五年多的憤怒、不甘和痛苦,在這一刻如同火山般徹底爆發。
眼淚混雜著無盡的恨意,從她布滿皺紋的眼角洶湧而出。
整個茶館的人都向這邊投來了異樣的目光。
江峋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抽出一張紙巾,遞到她面前。
他的大腦在冷靜地分析著眼前這個崩潰的女人。
她的恨意是真實的,深入骨髓,毫不掩飾。但這種恨,是絕望的、外放的、歇斯底里的。
它就像一場山火,燒掉了自己,也想燒掉敵人,毫無章法可言。
而殺害李佳妍、並讓鄭延新憑空消失的兇手,其作案手法冷靜、縝密、計劃周全。
他像一個躲在暗處的獵人,用最精準的計算,設下了完美的陷阱。
眼前的何柔倩,更像一個被逼到絕路的困獸,她的所有反擊都是基於本能的撕咬。
她有殺人的動機,卻沒有執行如此複雜計劃的心智和能力。
初步排除。
這個念頭在江峋腦海中一閃而過。
等何柔倩的情緒稍稍平復,江峋才重新開口,聲音放得極緩。
「何阿姨,我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們必須查明真相。你出獄之後,見過周峰嗎?」
提到這個名字,何柔倩臉上的激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麻木。
「見過。」她低聲說,像是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我出獄那天,去找過他。」
「然後呢?」
「他有新家了。」何柔倩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我站在他家樓下,看見他帶著新老婆,還有一個……很小的男孩,一起出門。」
「他們看起來,很幸福。」
那一刻,她心裡最後一點念想,也徹底斷了。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聯繫過他。」
江峋沉默了片刻,將自己的筆記本和筆推了過去。
「能把他的地址寫給我們嗎?」
何柔倩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看了江峋一眼,沒有說話。
她拿起筆,那隻因常年勞作而關節粗大的手,在紙上寫字時卻異常的穩定。
一個小區的地址,出現在了筆記本的白紙上。
根據何柔倩寫下的地址,江峋和王鵬很快就找到了周峰居住的小區。
這是一個新建的中高檔小區,綠化做得很好。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石板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不遠處的涼亭里,幾個老人正圍著一盤象棋殺得難解難分。
「走馬!你倒是走馬啊!炮架在那兒當擺設嗎?真是笨死了!」
一個穿著polo衫,體態微微發福的中年男人站在旁邊。
比下棋的人還著急,指點江山的架勢十足。
王鵬湊近了些,對照了一下手機里的資料照片,對江峋點了點頭。
就是他,周峰。
江峋邁步走了過去,王鵬跟在他身後。
「周峰先生?」江峋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