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氣仿佛長了腳,順著江峋的脊椎一路向上猛竄,直衝天靈蓋。
那根蠟白色的、布滿褶皺的人類手指,就這麼突兀地從冰屑中探出。
像一根在極寒地獄裡掙扎著破土而出的慘白筍尖。
王鵬湊過來看了一眼,嘴巴瞬間張成了「O」型。
喉嚨里發出一聲被扼住似的嗬聲,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比那根手指還要慘白。
「我操……操……」他語無倫次地後退了兩步,險些撞翻身後的餐椅。
江峋的反應卻快得驚人。
震驚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被一種冰冷的、銳利的鋒芒所取代。
他沒有再動那個袋子,而是迅速將抽屜推回原位,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站起身,掏出手機,動作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
電話幾乎是秒接。
「安瑾。」江峋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鋼釘,「何柔倩還在局裡嗎?」
「在的,隊長。她剛又鬧著要走,說我們非法拘禁,我正想辦法拖著呢。」
安瑾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焦急。
「聽著,」江峋的語氣不容置疑,「用任何理由,任何手段,把她給我死死地按在審訊室里。」
「一步都不准她離開!我馬上回去。」
掛斷電話,他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的王鵬。
「叫技術隊過來,封鎖現場。這台冰櫃裡的東西,整個給我搬回局裡。」
「是,隊長!」王鵬猛地一個激靈,立刻回過神來,掏出對講機開始呼叫支援。
江峋最後看了一眼那台嗡嗡作響的白色冰櫃。
它不再是一個格格不入的舊電器,而是一口矗立在人間的白色棺材。
裡面裝著的,是一個被仇恨醃製了五年的秘密。
……
市局,審訊室。
燈光慘白,空氣凝滯。
何柔倩端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靜得不像一個被警方扣留了數小時的嫌疑人。
她的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腿上,沒有絲毫的局促不安。
當審訊室的門被推開,江峋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時。
她甚至主動抬起了頭,眼神裡帶著一絲質問。
「江警官,我想知道,你們到底要將我扣留到什麼時候?」
「我只是一個遵紀守法、配合你們調查的普通市民。」
「你們沒有任何證據,憑什麼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她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邏輯分明,帶著一種被無理對待後的理直氣壯。
跟在江峋身後的王鵬一聽這話,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他「啪」地一下將文件夾摔在桌上,厲聲喝道。
「何柔倩!你少在這裡裝蒜!老實交代,我們已經掌握了你犯罪的證據!」
何柔倩只是將目光繼續鎖定在江峋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譏諷。
仿佛王鵬的怒吼,不過是窗外的一聲犬吠,根本不值得她有任何反應。
這種極致的蔑視,讓王-鵬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江峋抬手,示意王鵬稍安勿躁。
他拉開何柔倩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江峋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聲音平穩而清晰。
「何柔倩,我們剛剛……去你家拜訪了一下。」
何柔倩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復了鎮定,甚至冷笑了一聲。
「警察就可以私闖民宅嗎?江警官,你這是知法犯法。」
「你家很乾淨。」江峋沒有理會她的指控,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非常乾淨,一塵不染。就像一個從來沒人住過的樣板間。」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一寸寸地刮過何柔倩的臉。
「但是,你客廳角落裡的那台白色冰櫃,跟你嶄新的家,太不搭了。」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何柔倩的心理防線上。
她放在腿上的雙手,猛地攥緊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她的聲音開始發乾。
「不懂沒關係。」江峋的語氣依舊平淡,「冰櫃最下面那個抽屜里的東西,我們已經拿到了。」
「現在,它們正在被送去技術科進行DNA化驗。我想,結果很快就會出來。」
果然,當「DNA化驗」這幾個字從江峋嘴裡說出來時。
何柔倩那張用平靜和偽裝堆砌起來的面具,終於「咔嚓」一聲,徹底碎裂了。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那雙一直故作鎮定的眼睛裡,湧上了無法掩飾的絕望。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長久的沉默之後。
何柔倩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整個後背都垮了下來,癱軟地靠在椅背上。
她抬起頭,看著江峋,眼神空洞。
「是我殺的。」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
「都是我殺的。」
王鵬在一旁聽得倒吸一口涼氣,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弱無害的女人,竟然就這麼承認了。
「殺了誰?」江峋追問,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李佳妍,夏永慶……還有鄭延新。」
何柔倩的嘴唇翕動著,每說出一個名字,她的身體就佝僂一分,「三個人,都是我殺的。」
「說作案經過。」
「五年前,我女兒自殺後沒多久,我去給她掃墓。」
何柔倩的眼神飄向遠方,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回來的路上,路過那片小樹林,我看見了李佳妍的車。」
「她和一個男人在車裡……就是那個夏永慶。」
「仇恨一下子就沖昏了我的頭。我從我車子的後備箱裡,拿出了修車用的扳手……」
「等他們完事下車的時候,我沖了上去……」
她的敘述很平靜,就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後來我因為打傷李佳妍被判了刑。出來後,我去找過鄭延新,李佳妍的丈夫。」
「我求他,求他給我女兒一個公道。」
「可是他……他說,李佳妍只是言語過激,是我女兒自己心理素質太差,太脆弱。」
說到這裡,何柔倩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眼中迸發出瘋狂的恨意。
「脆弱?我女兒被他們逼得從天台上跳下去,他居然說她脆弱?!」
「他為了給他那個婊子老婆脫罪,把所有的錯都推到了我死去的女兒身上!」
「所以,我就把他殺了。我把他約出來,用同樣的方式。」
審訊室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聲。
江峋靜靜地聽完,臉上依舊波瀾不驚。
他等她情緒稍稍平復,才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問題。
「你家冰櫃裡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