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都累得不行,誰也沒力氣再挪動到休息室去。
就那麼趴在實驗台旁邊的桌子上,沉沉睡了過去。
……
清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江峋的生物鐘向來很準,他緩緩睜開眼睛。
脖子有點僵硬,手臂也傳來一陣發麻的感覺。
他動了動,才發現手臂上正枕著一個毛茸茸的腦袋。
林嵐睡得很沉,呼吸均勻,長長的睫毛在晨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大概是覺得冷,整個人都縮著,一隻手還不自覺地抓著他的衣角。
江峋的動作停住了。
他靜靜地看著她。
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名字。
林筆舟。
望川市的一把手。
誰能想到,這位大人物的女兒,會選擇法醫這個外人看來又苦又累,甚至有些晦氣的職業。
而且,她幹得很好,非常出色。
沒有大小姐的嬌氣,也沒有仗著家世背景的傲慢。
她只是林嵐,一個認真、專業,偶爾有點小迷糊的法醫。
江峋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佩服。
他小心翼翼地,想把自己的手臂抽出來。
可他剛一動,林嵐就皺了皺眉,嚶嚀了一聲。
她醒了。
林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江峋的下巴。
她愣了兩秒。
大腦重啟。
然後,她猛地意識到自己正枕著對方的胳膊。
轟!
林嵐的臉瞬間紅透了,她彈簧一樣坐直身體,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我……那個……江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語無倫次,窘迫到了極點。
「沒事。」
江峋也坐直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臂,表情儘量自然。
「睡得太沉了。」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尷尬的氣氛。
兩人誰也不說話,一個低頭研究自己的手指,一個扭頭看著窗外。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吱呀」被推開了。
趙順達提著兩大袋早餐,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醒了?我給你們帶了縣裡最好吃的豆腐腦和油條!趁熱……」
他的話戛然而止,看著屋裡兩個人那古怪的氛圍,眨了眨眼。
「喲,這是咋了?大清早的,你倆玩『誰先說話誰是狗』的遊戲呢?」
趙順達的大嗓門成功打破了僵局。
林嵐如蒙大赦,連忙站起來。
「趙隊早!謝謝您的早餐!」
「早什麼早,太陽都曬屁股了。」
趙順達把早餐放到桌上,「結果出來沒?」
「出來了。」
江峋把桌上的報告遞了過去。
趙順達接過報告,一邊拆油條的袋子,一邊看了起來。
剛咬了一口油條,他的動作就停住了。
眼睛越瞪越大。
「臥槽!」
他一句國粹脫口而出,手裡的油條都差點掉了。
趙順達徹底震驚了,他猛地抬頭看向江峋,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議。
「所以,你小子昨天的推測……全是真的?」
江峋平靜地點點頭。
「DNA報告不會說謊。」
趙順達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個案子,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和惡劣得多。
「這個畜生!」
趙順達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豆腐腦都晃了晃。
「把我們所有人都耍得團團轉!」
他二話不說,立刻掏出手機。
「喂!小王嗎?立刻集合二組所有人,帶上裝備!跟我去馬家村!」
電話那頭的人還沒反應過來。
「趙隊,出什麼事了?」
「少廢話!抓人!目標,馬景旺!」
趙順達的聲音充滿了怒火,乾脆利落地下達了命令。
掛了電話,他看著江峋,深吸一口氣。
「江峋,這次,多虧了你。」
江峋搖搖頭。
「這也是林嵐熬了一整夜的功勞。」
趙順達看向旁邊還有些臉紅的林嵐,感激地點點頭。
「林法醫,辛苦了!等案子破了,我代表我們康裕縣刑警大隊,給你們請功!」
……
康裕縣刑警大隊。
馬景旺被兩個警察一左一右地押了進來。
他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悲傷和憤怒,反而是一種出奇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趙順達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顯得有些焦躁。
審訊馬上就要開始,但他心裡卻沒底。
這個馬景旺,心理素質極好,邏輯清晰,一般的審訊技巧對他恐怕沒用。
他停下腳步,看向正在喝水的江峋。
「江峋。」
「嗯?」
「你來主審。」
趙順達的語氣很堅決。
「這個案子是你發現的疑點,作案動機也是你推出來的,沒人比你更了解他。」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而且,你是市里來的專家,你來審,名正言順。」
江峋放下水杯,沒有推辭。
「好。」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然後,邁開腳步,朝著審訊室的方向走去。
審訊室里,燈光慘白。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壓抑的味道。
江峋拉開椅子,在馬景旺對面坐下。
他沒有立即開口,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老人。
馬景旺,馬家村的村長,一個在村里德高望重了幾十年的人物。
他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色衣褲,滿是褶子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渾濁的眼睛裡一片平靜,甚至帶著點長輩看晚輩的審視。
如果不是坐在審訊椅上,他更像個來派出所調解鄰里糾紛的熱心大爺。
「警官,有事就問吧。」
馬景旺先開了口,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
「我們馬家村都是良善人家,我活了這大半輩子,第一次被你們這樣『請』過來。」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滿,像是在責備年輕警察的魯莽。
「你們警察抓人,總得講證據吧?」
「把我這個老頭子銬在這裡,像什麼話。」
江峋沒接他的話,只是將一份文件輕輕推到桌子中央。
「村長,別急。」
他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喜怒。
「今天不問你別的,就想跟你聊聊家常。」
馬景旺眼皮都沒抬一下。
「家常?我的家常有什麼好聊的。」
江峋笑了笑,身體微微前傾。
「聊聊你的妻子,馬晴。」
話音落下的瞬間,馬景旺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她都死了快二十年了,有什麼好聊的。」
「是啊,快二十年了。」
江峋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當年,你還不是馬家村的人吧?」
「一個窮小子,沒過多久,就娶了當時村長家的千金,全村最漂亮的姑娘,馬晴。」
「所有人都說你小子有福氣,說馬晴有眼光,不嫌貧愛富。」
江峋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投進馬景旺看似平靜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