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的辦案民警立刻就將偵查的重點,放在了武宸哲的家人身上。
調查結果,卻讓人哭笑不得。
武宸哲的父親,武承傑,在接受詢問時,態度極其冷漠。
「那個畜生?死了才好!死了我們就清淨了!」
「他什麼時候走的,我不知道,也懶得知道。」
武宸哲的母親,對這個兒子也是滿腹怨言,說他從小就不學好。
就知道伸手要錢,不給就罵,有時候甚至還想動手。
而他的姐姐和姐夫,更是對他恨之入骨。
武宸哲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貸,自己還不上,就跑去騷擾姐姐。
三天兩頭堵在門口要錢,搞得他們一家不得安寧。
高利貸的人找不到武宸哲,也跑去騷擾他的姐姐和姐夫。
在他們家門口潑油漆,寫大字,鬧得雞飛狗跳。
可以說,武宸哲的死,對於他全家來說,都是一種解脫。
每個人都有充分的作案動機。
但問題是,警方經過嚴密的排查,發現他們每個人,又都沒有作案的時間。
而且,也找不到任何他們處理屍體、拋屍的證據。
案子,就這麼僵住了。
調查方向陷入了死胡同。
江峋靠在椅背上,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家人的反應確實異常,但有時候,最明顯的線索,反而可能是最大的陷阱。
他站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刑警隊的檔案室在走廊的盡頭。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負責管理檔案的文職小妹嚴倩倩正戴著耳機在電腦前整理文檔。
看到江峋進來,她嚇了一跳,連忙摘下耳機站了起來,臉頰微微泛紅。
「江……江隊!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嚴倩倩,對這位新來的,年輕又戰功赫赫的隊長,充滿了崇拜。
「您要查什麼資料?我幫您找!保證又快又准!」她拍著胸脯,熱情地自告奮勇。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江峋的語氣很溫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距離感。
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接下來的動作。
「謝謝。」
說完,他便徑直走向了檔案架。
嚴倩倩有些失落地「哦」了一聲,但還是乖乖地坐了回去。
只是眼神忍不住偷偷地往江峋那邊瞟。
江峋很快就在積案區找到了武宸哲案的副卷。
他抽出其中關於家庭成員社會關係的調查資料。
四個人的資料,四張普普通通的證件照。
江峋的目光,依次掃過每個人的照片和基本信息。
在他的視野里,這幾份平平無奇的紙質檔案,正在發生著旁人無法察覺的變化。
當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武承傑的資料上時,他的腦海中,一個面板自動浮現。
【武承傑,與武宸哲謀殺案無關。】
接著是武宸哲的母親。
【與武宸哲謀殺案無關。】
姐姐。
【與武宸哲謀殺案無關。】
姐夫。
【與武宸哲謀殺案無關。】
一連四個清晰的結論,如同四記重錘,砸在了江峋的心裡。
他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神已經變得銳利無比。
果然。
和他預想的一樣。
警方的調查方向,從一開始,就錯了。
武宸哲的家人,雖然恨他入骨,盼著他死,但他們,並不是兇手。
之前大半年的調查,全都白費了。
這個案子,必須從頭再來。
江峋將資料原封不動地放回檔案袋,塞回了檔案架。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一分鐘。
他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對還在偷偷看他的嚴倩倩點了下頭。
「忙完了。」
說完,便拉開門,走了出去。
嚴倩倩看著他的背影,愣了愣。
這就……完了?
江隊進來翻了不到一分鐘的檔案,到底查到了什麼?
江峋剛走出檔案室,褲兜里的手機就嗡嗡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董昌毅。
局長的電話。
江峋劃開接聽,還沒開口,董昌毅那帶著幾分焦躁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江峋,你現在在哪兒?馬上來我辦公室一趟!」
語氣很沖,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在隊裡,馬上到。」
江峋言簡意賅地回了一句,便掛斷了電話。
他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直接下樓,開上車,朝著縣局的方向駛去。
一路上,他腦子裡還在復盤武宸哲的案子。
既然家人不是兇手,那兇手會是誰?
是隨機作案,還是另有仇家?
武宸哲那種人渣,在外面結下的梁子,恐怕比他家裡的親戚還多。
這案子,查起來真是大海撈針。
車子很快停在縣局辦公樓下。
江峋推開局長辦公室的門,一股濃重的煙味撲面而來。
董昌毅正站在窗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腳下的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頭。
看到江峋進來,他煩躁地掐滅了手裡的煙。
「來了?」
「董局,出什麼事了?」江峋開門見山地問。
董昌毅沒說話,走回辦公桌後,一屁股坐進椅子裡,整個人都陷了進去。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甩在桌上。
「你自己看吧。」
江峋走上前,拿起文件。
是隊裡申請獎金的批覆文件。
上面蓋著一個鮮紅的、刺眼的印章。
【不予批准】
江峋的眉頭瞬間擰了起來。
「什麼意思?」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動怒的前兆。
「什麼意思?」董昌毅自嘲地哼了一聲,「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縣裡把咱們的申請給駁回了!」
「理由呢?」
「理由?」董昌毅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指著文件上的批覆意見,一字一句地念道。
「經研究決定,康裕縣作為貧困縣,財政緊張,應優先保障重點民生工程項目……」
他頓了頓,抬眼看著江峋,加重了語氣。
「特別是高鎮峰縣長親自督辦的『順弘大橋』項目。所以,獎金申請,不予批准!」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空氣中只剩下董昌毅粗重的呼吸聲。
江峋放下了文件,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他放在桌子下的手,已經悄然攥成了拳頭。
順弘大橋。
又是這個順弘大橋。
他來康裕縣沒多久,耳朵里都快聽出繭子了。
這是新來的縣長高鎮峰上任後力推的頭號政績工程,號稱要打通康裕縣的經濟命脈。
為了這個項目,縣裡幾乎把所有能動的資金都抽調了過去。
江峋懂。
他全都懂。
這根本不是什麼財政緊張,也不是什麼狗屁的民生工程優先。
這就是下馬威。
是他這個從市里「空降」下來的刑警隊長,沒有拜對山頭,被人家穿小鞋了。
高鎮峰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在康裕縣這一畝三分地上,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