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啦。
呲啦。
安格隆龐大的身軀隨意地坐在一隻被炸毀了一半的重型彈藥箱上。
他手裡正握著那把在連番血戰中已經崩斷了三分之一精金鋸齒的血父戰斧。
他現在正百無聊賴地用那把兇器,在一張臨時拼湊的精金會議桌桌腿上漫不經心地來回刮擦著。
戰斧上的分解力場雖然並沒有開啟,但原體那源自基因深處的恐怖握力和手勁。
依然在堅硬的精金桌腿上生生刨下了一簇簇刺眼奪目的火花。
羅格·多恩剛剛離開了這座被改造成臨時議事廳的地下機庫。
這位泰拉大元帥帶著一腔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冰冷怒火,大步流星地走出防爆門。
他去外面的廢墟廣場上集結他那些殘破不堪、傷亡慘重的帝國之拳殘部了。
原本寬闊壓抑的地下機庫里。
現在只剩下坐在彈藥箱上的安格隆,以及靜靜站在會議桌另一頭的羅伯特·基里曼。
基里曼緩緩伸出那只在亞空間毒火中被嚴重燒傷、甚至露出了部分金屬骨骼的左手。
他的動作極其緩慢且沉重。
他將那份剛才被多恩盛怒之下直接砸飛到地上的阿斯塔特聖典草案。
重新一點一點地拉回到了自己的面前。
這位極限戰士基因原體深深地吸入了一口充滿消毒水和屍臭味的渾濁空氣。
他那雙湛藍色的眼眸重新恢復了那種雷打不動的冰冷理智。
「多恩的憤怒情緒完全可以理解。」
基里曼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坐在角落裡的安格隆。
「在長達數月的殘酷圍城戰中,他的兒子們在城牆上流了最多的血。」
「但人類帝國絕對不能再僅僅依靠這種盲目的憤怒來繼續維持下去了。」
基里曼的聲音平穩得就像是一台永遠不會出錯的精密齒輪機器。
「安格隆。」
「我們現在必須下定決心,把那些足以毀滅星區的龐大權力,重新關進堅固的籠子裡。」
基里曼從那一厚沓用上等基因羊皮紙裝訂的沉重文件中。
極其熟練地抽出了單獨裝訂的一份文件,順著光滑的精金桌面推向了桌子的另一端。
「這上面是關於你們第十二軍團未來重組編制的詳細附件。」
「我非常清楚吞世者在考斯地底和亞空間戰場上遭受了何等慘重的戰損。」
「按照這本新聖典的規則允許。」
「你們可以保留兩千人規模的滿編建製作為核心戰團繼續存在。」
「至於軍團里其餘剩下的人員,將被打散作為快速反應部隊分散部署到……」
啪。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打斷了基里曼的話。
這位五百世界之主的演說戛然而止。
因為安格隆根本就沒有伸出手去接那份滑到面前的重要文件。
這位渾身上下散發著濃烈血腥味和機油焦臭味的紅砂之主,直接隨手將那把駭人的戰斧扔在了滿是血污的金屬地板上。
他從彈藥箱上猛然站起身來。
他那龐大如山丘、全身上下布滿無數恐怖傷疤的雄偉軀體。
在機庫昏暗的流明燈光照射下,直接在基里曼的臉上投下了一道極具壓迫感的巨大陰影。
安格隆抬起那隻同樣帶著殘破精金拳套的右手。
他根本沒有去拿桌上的文件,而是直接把粗壯的手臂伸到了自己的腦後位置。
在那裡。
那套原本由李昂秘密提供、專門用來壓制他腦內屠夫之釘暴走的精密神經阻斷裝置。
在接連經歷了考斯星地核的劇烈撞擊,以及剛才和恐虐大魔那場拳拳到肉的慘烈肉搏之後。
那套裝置早就已經嚴重損毀。
裝置外部的一半金屬結構甚至已經被高溫融化,畸形地和安格隆的堅硬顱骨死死焊在了一起。
其中甚至有幾根輸送抑制藥劑的粗大導管,直接深深扎進了他的腦幹深處。
安格隆那張猶如凶獸般猙獰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直接用那三根猶如液壓鋼筋般粗壯有力的手指。
死死地捏住了一根正在向外不斷滲著黑色惡臭機油的主控制銅管。
「安格隆,你到底在幹什麼?!」
基里曼那雙一直保持著絕對冷靜的藍色瞳孔驟然收縮。
他一眼就看出了那個瘋狂動作背後所蘊含的致命危險性。
噗嗤!
安格隆沒有任何遲疑。
他手腕上的粗大肌肉群猛然發力膨脹。
伴隨著一陣令人頭皮發麻、肝膽俱裂的血肉強行撕裂聲。
他竟然硬生生地將那根長達十厘米、表面布滿倒刺的金屬銅管。
連根帶肉地從自己的腦顱深處給直接暴力拔了出來!
「呃啊……」
安格隆的喉嚨最深處,發出一聲極其沉悶壓抑、猶如遠古巨獸身受重傷時發出的低沉痛吼。
一股滾燙無比、呈現出刺眼暗紅色的腦脊液混合著溫熱鮮血。
就像是一道被突然壓爆的高壓噴泉一樣。
直接從他後腦那個駭人的血窟窿里狂飆激射而出。
滾燙的鮮血盡數濺落在他那身早已殘破不堪的角鬥士動力甲上。
鮮血接觸到高溫的裝甲表面,瞬間發出一陣滋滋的劇烈蒸發聲。
空氣中立刻瀰漫起一股極其濃烈的血腥鐵鏽味。
周圍負責警戒會議安全的極限戰士衛兵們被這瘋狂的一幕驚呆了。
他們出於保護原體的戰術本能,瞬間舉起了手中沉重的爆彈槍,槍口全部死死鎖定了正在流血的安格隆。
基里曼反應極快地抬起右手。
他用力向下虛壓了一下,示意所有衛兵立刻壓下手中的槍口。
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擦槍走火。
安格隆遭受了這種足以讓任何星際戰士當場腦死亡的重創。
但他那龐大的身軀竟然連晃都沒有晃一下,更沒有倒下。
他那隻已經被自己的鮮血徹底染紅的粗壯右手。
依然死死地捏著那根還帶著他頭皮碎片和白色神經纖維的金屬銅管。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張金屬會議桌的正前方。
啪!
他直接將那根還在向外冒著滾燙熱氣和鮮血的噁心東西。
重重地拍在了基里曼推過來的那份阿斯塔特聖典草案文件上。
銅管上殘留的超高溫體液瞬間發揮了作用。
那張原本記錄著新時代軍團詳細編制和火力配給的珍貴羊皮紙。
在接觸的瞬間就被當場燒穿了一個邊緣焦黑的大洞。
「籠子。」
安格隆微微低下頭,死死盯著桌對面的兄弟。
他緩緩咧開乾裂的嘴唇,露出了一口殘缺不全、布滿紅血絲的森白牙齒。
那笑容看起來比地獄裡的惡鬼還要猙獰可怖。
「我這輩子,最痛恨、最討厭的東西就是你們嘴裡說的籠子。」
「以前在努凱里亞那個滿是角鬥士鮮血的奴隸星球上是這樣。」
「現在到了這顆所謂神聖偉大的泰拉星球上,依然也是這樣。」
他那雙因為拔出阻斷器而瞬間嚴重充血的眸子。
此刻就像是兩團正在劇烈燃燒的紅蓮業火。
死死地鎖定了基里曼那雙冷靜的藍眼睛。
在那雙燃燒的紅眼睛裡,瘋狂跳動著一種極其原始、極其純粹的情緒。
那是一種基里曼這種一輩子只懂得依靠政治妥協和嚴密邏輯來處理問題的執政官。
永遠也無法真正去理解的狂野與純粹。
「羅伯特。」
安格隆直呼其名,聲音如同雷鳴。
「你可以帶著你這套喜歡在廢紙上畫格子的無聊把戲。」
「統統留給帝國里那些需要被你們這群官僚管教的溫順綿羊。」
他轉頭看了一眼多恩離開的那扇厚重防爆門。
「多恩那個石匠滿腦子在乎的只有泰拉這座城市的破城牆。」
「而你這個政客滿腦子在乎的只有你那套用來約束所有人的帝國法律。」
安格隆彎下腰,一把抓起地上那把沉重的血父戰斧。
他猛然轉過身,拖著戰斧大步向著機庫的大門方向走去。
「我根本不在乎你們這些可笑的東西。」
「我甚至根本不在乎那個此刻正坐在黃金椅子上,慢慢變成一具乾屍的老頭子。」
安格隆那沉重的終結者戰靴毫不留情地踩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
他每向前邁出一步。
巨大的力量都在空曠的機庫里踏出一陣猶如雷鳴般的沉悶轟響。
「我現在腦子裡只在乎一件事。」
安格隆停下了腳步,他握著戰斧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泛白。
「洛加那個滿嘴謊言的神棍現在還活著。」
「佩圖拉博那個只會躲在戰壕後面打炮的鐵匠也還活著。」
「還有亞空間裡那些在考斯地底殘忍吃了我那麼多兒子的怪物。」
「它們現在全都還活著。」
他微微偏過那顆流著血的巨大頭顱。
僅用眼角的餘光冷冷地瞥了一眼站在桌子後面的基里曼。
「我的吞世者軍團,今天就要離開泰拉。」
「我們不需要你們那套繁瑣的後勤補給。」
「我們不需要你們施捨的狗屁縮編編制。」
「我們更不需要你寫在這張廢紙上的什麼見鬼法典。」
「我們現在要去把那些逃跑雜種的腦袋。」
「一個一個地,全部親手砍下來。」
安格隆的聲音在機庫冰冷的金屬牆壁間來回激盪,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我們要麼全部戰死在亞空間的深淵裡。」
「要麼,就殺光他們所有人之後再回來。」
……
【視點人物:羅伯特·基里曼(第十三軍團原體/極限戰士)】
基里曼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沒有開口說出任何一句試圖挽留或者勸阻的話語。
他就這樣默默地看著安格隆那寬闊厚實、依然在不斷向外流淌著鮮血的龐大背影。
一步一步地消失在機庫那扇沉重的防爆大門之外。
他緩緩低下頭。
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根已經漸漸停止冒熱氣、徹底冷卻下來的沾血銅管。
以及那份被高溫燒穿了一個難看黑洞的聖典草案。
作為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五百世界之主。
他那如同超級計算機般精密的大腦里非常清楚一件事。
一旦現在放任一支完全不受帝國中樞控制的、腦子裡完全由純粹殺戮欲望來驅動的龐大阿斯塔特軍團進入浩瀚虛空。
這對剛剛經歷過大叛亂、千瘡百孔的未來帝國而言。
絕對將會是一個極其巨大且無法預測的致命不穩定因素。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下達任何試圖武力攔截的軍令。
這並不僅僅是因為剛剛經歷過圍城慘戰的泰拉。
現在根本就抽調不出哪怕一絲一毫多餘的兵力,去強行攔截一位正處於暴怒邊緣的基因原體和他麾下那群瘋子。
更深層的原因是。
就在剛才,當他直視安格隆那雙充血眼睛的那個瞬間。
他在那位兄弟的眼睛裡。
極其清晰地看到了一種比他起草的任何法典條文都要更加冰冷、更加純粹的東西。
那代表著人類這個種族最原始的、在面臨生死存亡絕境時才會徹底爆發出來的極致毀滅欲。
那是一種不需要任何理由、只為了將敵人徹底撕碎的純粹憤怒。
而這股憤怒。
恰恰正是接下來即將席捲整個銀河系的大清洗運動。
所必須要消耗的最完美燃料。
「大人。」
極限戰士第一連長蓋奇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到基里曼身側。
他微微欠身,目光看著戰術屏幕上正在快速刷新的一組軌道監控數據。
「高軌道監控陣列剛剛發來實時匯報。」
「正在強行脫離泰拉近地軌道引力圈的,是一支殘破不堪的紅色艦隊。」
蓋奇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凝重。
「那是第十二軍團的征服者號旗艦正在全功率啟動亞空間跳躍引擎。」
「他們設定的最終航線坐標……」
蓋奇深吸了一口氣。
「直指恐懼之眼的中心方向。」
「那正是剛剛潰退的叛軍主力艦隊選擇的逃亡路線。」
「隨他去吧。」
基里曼收回了凝視屏幕的目光。
他伸出那隻布滿燒傷痕跡的左手,動作極其輕柔地將那份被燒壞了封面的羊皮紙文件重新整理平整。
他那張如古典大理石雕塑般完美無瑕的臉龐上。
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這個千瘡百孔的帝國,現在確實非常需要我手中的這本法典來重新建立起穩固的秩序。」
基里曼將寬大的手掌重重地按在冰冷堅硬的金屬桌面上。
他的目光逐漸變得冷酷且堅定。
「但這片廢墟同時也極其需要一條徹底失去理智的瘋狗。」
「去把那些夾著尾巴躲進黑暗深淵裡的異端雜碎。」
「一口一口地,咬得連一塊渣子都不剩。」
「傳達我的最新命令給第十三軍團全體將士。」
「即刻開始全面接管泰拉所有的城防陣地。」
基里曼緩緩抬起頭。
那雙湛藍色的深邃眼眸中,極其罕見地閃過了一絲猶如寒冰般冷酷的肅殺決斷。
「大清洗運動。」
「從這一刻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