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內部乾癟刺骨的空氣抽乾了呼吸道里最後一絲水分。
奧薩斯深藍色動力甲的頸部密封圈內傳出低沉的報警聲。
戰術目鏡屏幕右下角不斷跳動著琥珀色的警告字符。
系統偵測到外部環境濕度數據已然徹底歸零。
面甲內部的空氣循環泵正在高負荷運轉。
它正試圖為這具軀體強行保留住血液里運轉的微薄水分。
周遭環境根本不是留給活物生存的區域。
這種嚴苛到變態的乾燥環境只存在一個目的。
它要阻止任何有機生命體發生最輕微的氧化反應。
它要掐斷所有細菌滋生腐敗的溫床。
三十名極限戰士維持著緊湊嚴密的防禦陣型。
他們正穩步穿行在一條寬達五十米的暗銀色長廊中。
沉重的終結者戰靴踏在金屬地板上。
四周卻聽不到任何裝甲碰撞與腳步落地的回音。
牆壁表面覆蓋著一層特殊的吸音材質。
這層材質貪婪地吞噬了長廊里所有的聲波震盪。
長廊兩側整齊地排列著成百上千個透明立方體。
這些展櫃底座向外散發著幽暗冰冷的藍色光芒。
立方體內部根本沒有陳列死靈一族自身的古老歷史文物。
裡面塞滿了整個銀河系各種已知與未知物種的活體切片。
奧薩斯銳利的目光快速掃過左側的一個巨大展櫃。
一頭體型龐大的歐克獸人老大正懸浮在展櫃中央。
這頭綠皮怪物大張著血盆大口。
它手裡那把鏽跡斑斑的戰斧高高舉過頭頂。
怪物嘴角噴出的一半唾沫懸停在半空中。
旁邊被它殘忍砍成兩截的另一隻獸人斷口處,飛濺的血珠也定格在原處。
展櫃內部的溫度被強行降至絕對零度。
所有的時間流逝在這裡被徹底鎖死。
右側的一個展櫃裡出現了更加刺眼的景象。
那是一組穿著蒼白偏灰動力甲的星際戰士。
奧薩斯通過肩甲上的狼頭塗裝認出了他們的身份。
那是大遠征初期便已存在的影月蒼狼軍團老兵。
他們保持著互相攙扶的姿態。
四周瀰漫著致命的毒氣煙霧。
這些星際戰士並沒有死去。
奧薩斯的生命探測儀清楚地顯示著數據。
他們胸腔內的雙心臟依然有著微弱卻絕對穩定的電生理活動。
他們只是被殘忍地關在一個沒有盡頭的時間囚籠里。
永遠重複著那一秒鐘的瀕死掙扎。
「長官。」
副官沉穩的聲音在加密通訊頻道里響起。
「鳥卜儀沒有發現主數據節點的位置。」
「我們的傳送引導坐標依然處於被強力屏蔽的狀態。」
「如果現在動用熱熔武器強行突破頭頂的岩層撤離。」
「地錶盤踞的蟲群大軍會在三秒內湧入缺口把我們徹底淹沒。」
奧薩斯沒有轉頭去看那些受苦的昔日同袍。
他端起手中的爆彈步槍繼續向前邁出步伐。
「繼續推進。」
「找出這裡的中央控制台。」
前方的開闊空間突然產生了一陣類似於水波紋的綠色扭曲。
那根本不是某種隱形力場被解除的跡象。
那是高頻數據流在空氣中強行具象化產生的光學扭曲。
一個高大威嚴的身影在綠光中緩緩浮現。
他披著華麗厚重的暗金色金屬披風。
手裡握著一根鑲嵌著恩克拉多斯水晶的古老權杖。
這是一名死靈霸主的全息投影。
無盡者塔拉辛。
「未經預約便擅自闖入的訪客。」
「而且還是一群帶著泥巴和硝煙味闖進來的野蠻人。」
塔拉辛的聲音直接化作強悍的數據流。
他強行切入了極限戰士的內部通訊頻道。
那聲音里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貴族面對乞丐時的厭惡與傲慢。
「羅伯特·基里曼的子嗣。」
「你們和你們的父親一樣不懂規矩。」
「總是喜歡在別人忙碌的時候來進行這種粗魯的打擾。」
塔拉辛那雙閃爍著綠光的電子眼微微上抬。
他看了一眼長廊上方厚重的岩層天花板。
「地表上那些只知道分泌酸水的噁心真菌。」
「它們已經把我的第三象限花園弄得一團糟了。」
「如果你們是來這裡搖尾乞求我提供軍事救援的。」
「那麼很抱歉。」
「我的展館今天絕對不接待任何難民。」
奧薩斯沒有停下腳下的步伐。
他端平了手裡的爆彈步槍。
黑洞洞的槍口直接對準了那個散發著綠光的金屬投影。
「關閉屏蔽場。」
「開放我們的傳送坐標。」
奧薩斯冷酷的聲音穿透了通訊頻道的底噪。
「我們不是來這裡參觀你的收藏品的。」
「我們需要那頭蟲巢暴君的神經節剖析數據。」
「交出數據並解除屏蔽。」
「我們拿到東西後立刻離開。」
塔拉辛發出一陣乾澀刺耳的金屬笑聲。
那笑聲在空曠的長廊里迴蕩。
「傲慢的碳基生命。」
「你們似乎根本沒有搞清楚自己現在的可悲處境。」
塔拉辛手中的水晶權杖在虛空中輕輕一頓。
長廊兩側數十個空置的靜滯力場展櫃突然亮起了幽暗的藍光。
展櫃底部的重力鎖扣發出了隨時可以啟動的清脆咔噠聲。
「上面那些噁心的蟲子正在大口吃掉這顆星球上的一切有機物。」
「你們現在沒有飛船接應。」
「沒有後續兵力支援。」
「如果我大發慈悲解除坐標屏蔽。」
「蟲巢的陰影也會順著你們的通訊坐標蔓延下來。」
「它們會直接燒乾你們大腦里的所有腦髓。」
塔拉辛的投影微微向前傾斜。
那張金屬骷髏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戲謔。
「我倒是有個更好的提議。」
「我這裡的第十七展廳正好缺一組珍貴的標本。」
「一組用來展現大清洗時代帝國阿斯塔特戰術陣型的絕佳標本。」
「只要你們主動卸下武裝走進那些空展櫃裡。」
「我向你們保證。」
「在這個完美的靜滯力場中。」
「你們永遠都不用去面對外面那些到處噴灑胃酸的蟲子。」
「你們將在這裡獲得真正的永生。」
「你們將成為我龐大收藏中最珍貴的藏品。」
「在這裡親眼見證這個可悲銀河系的最終終結。」
「這是我作為主人賜予你們的最後仁慈。」
長廊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三十名極限戰士猶如雕塑般站在原地。
他們手中的爆彈槍依然平舉穩定。
沒有任何一個人轉頭去看那些閃爍著誘人藍光的空展櫃。
「你提出的條件不符合聖典關於戰術撤退的定義要求。」
奧薩斯冷冷地從面甲下吐出這句拒絕。
他沒有扣動扳機對著塔拉辛的投影開槍。
他清楚地知道打碎一個全息投影毫無意義。
奧薩斯猛地轉過高大沉重的身軀。
他大步走到剛才經過的一個巨大展櫃正前方。
那個展櫃裡陳列著一隻罕見完整的泰倫蟲族腦蟲標本。
標本上方甚至還詳細標註著複雜的神經束解剖結構圖。
那是塔拉辛付出了慘痛代價才弄到手的珍品。
他甚至為此損失了幾千名忠誠的死靈武士。
才勉強從一次狂暴的蟲巢入侵戰役中搶救出這個生物學奇蹟。
奧薩斯沒有任何多餘的戰術猶豫。
他直接掄起手中那把重達幾十公斤的爆彈步槍。
他用那包裹著精金裝甲的厚實槍托。
迎著那塊號稱能抵禦戰車火炮轟擊的靜滯力場玻璃。
粗暴野蠻地狠狠砸了下去。
沉悶的撞擊聲在長廊內猛烈爆開。
堅不可摧的防爆玻璃上瞬間布滿了蜘蛛網般密集的裂紋。
力場發生器受損後發出了尖銳刺耳的警報聲。
「你在幹什麼!」
塔拉辛的聲音瞬間失去了剛才那份高高在上的從容。
他的電子音因為憤怒而陡然拔高了八度。
「你這個根本沒有腦子的野蠻猴子!」
「那是本霸主花了整整一百年時間才搞到的完美樣本!」
奧薩斯完全沒有理會身後死靈霸主的無能狂怒。
他用左手極其熟練地從腰間的戰術掛帶上拔出了一枚高爆破甲手雷。
粗壯的大拇指果斷撥開了手雷的保險引信。
紅色的指示燈開始急速閃爍。
奧薩斯將那枚滴答作響的手雷。
順著玻璃上被砸出的寬大裂縫。
硬生生地塞進了那個靜滯力場展櫃的內部核心區域。
塔拉辛那古老複雜的邏輯處理器在這一瞬間出現了嚴重的運算過載。
他在這片星海中存活了幾千萬年之久。
他見過無數為了苟延殘喘而跪地求饒的卑微物種。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蠻不講理的戰術流氓。
在被幾萬隻蟲子死死包圍的絕境之下。
這個星際戰士不去思考怎麼拼命活下去。
反而掏出炸彈去恐嚇威脅主人家最珍視的古董藏品。
「立刻關閉屏蔽場。」
「全面開放我們的傳送引導坐標。」
奧薩斯轉過頭。
他那雙隱藏在藍色頭盔護目鏡後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塔拉辛的投影。
他戴著陶鋼手套的手指死死按在手雷最後一道起爆閥門的遙控器上。
「我只給你三秒鐘時間。」
「如果我看不到撤退的傳送通道。」
奧薩斯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玉石俱焚的狠辣。
「我就把這個裝滿破爛的玻璃罐子。」
「連同你這裡積攢了幾千萬年的廢銅爛鐵。」
「全部炸成一堆毫無價值的灰燼。」
「三。」
奧薩斯開始冷酷地倒數。
「你敢……」
塔拉辛握著權杖的金屬手臂在劇烈顫抖。
「二。」
奧薩斯的手指已經向下壓去了一半的行程。
「瘋子!」
「基里曼那個執政官到底是怎麼教出你們這群星際土匪的!」
「一。」
奧薩斯準備按到底部。
長廊內的沉悶空氣猛地產生了一陣劇烈的空間震盪。
一股帶著馬庫拉格旗艦等離子引擎獨特氣味的藍色傳送光柱。
從天花板上方的虛空中筆直地砸落下來。
光柱瞬間將三十名極限戰士的龐大身軀全部籠罩在內。
死靈的坐標屏蔽場被強行關閉了。
「神經節剖析數據傳輸完畢。」
奧薩斯沐浴在傳送光柱中。
他冷冷地將從腦蟲殘骸上強行掃描下來的數據包發送回了高軌道的旗艦。
他鬆開了那個一直按在起爆器上的手指。
他看著前方那個氣急敗壞卻又無可奈何的塔拉辛投影。
在身體即將化作光粒徹底消失的前一秒。
「感謝你的慷慨相助,古怪的收藏家。」
「留著你這些精美的標本。」
「去陪地表上面那些嗷嗷待哺的蟲子好好玩吧。」
藍色的光芒猛然收束消散。
長廊內再次恢復了那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那枚死死卡在玻璃裂縫裡、紅色指示燈還在瘋狂閃爍的高爆手雷。
塔拉辛的投影站在原地久久無語。
巨大的爆炸火球在展櫃內部轟然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