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咔噠!
直徑達到三十米的重型精金輸液管,帶著沉重的質量,死死咬合在奧波利斯(Obolis)星環主反應堆的汲取閥門上。
高壓泵開啟的瞬間,巨大的吸力讓整條管道猛地繃緊。零下兩百度的液態重氫如同狂怒的江河,順著這條粗壯的工業動脈,源源不斷地倒灌向高軌道的帝國戰艦。管壁外側瞬間凝華出厚達三尺的慘白冰層。
卡斯特(Castor)站在距離汲取閥門不足五十米的掩體後方。
他那身殘破的卡迪亞軍服上,落滿了一層細膩的灰白色粉末。這絕非普通的灰塵,而是這座龐大空間站內,千萬名被死靈靜寂力場抹除靈魂後、風化崩解的機械教神甫與奴工的殘骸。
每呼吸一口氣,乾燥且刺鼻的骨灰味便直衝肺腑,讓人的氣管產生針扎般的刺痛。
「燃料抽取進度:百分之三十四。」
陣地中央,一台負責統籌後勤數據的懸浮伺服頭骨發出沙啞的播報。
卡斯特沒有放鬆警惕。他端起雷射步槍,死死盯著車間深處那望不到盡頭的幽暗。在失去了星炬光芒的暗面,在這樣一座龐大到足以容納數十億人的死寂星環里,任何一絲過分的安靜,都醞釀著致命的殺機。
果不其然。
嗡——
沒有爆炸的巨響,沒有引擎的轟鳴。
就在距離卡斯特所在防線不到三百米的黑暗深處,空氣中的光線突然發生了違背常理的扭曲。
原本由厚重花崗岩與生鏽鐵板砌成的車間承重牆,表面驟然泛起一層水銀般的金屬漣漪。緊接著,那面牆壁仿佛被某種高維力量強行抹去了實質。
成百上千道刺眼的幽綠色光芒,從那水銀般的波紋中亮起。
一排排身高超過兩米、通體由暗銀色金屬構成的骷髏身軀,邁著絕對均等、沒有哪怕一毫秒誤差的步伐,無聲無息地從牆體內部走了出來。
太空死靈,不朽者方陣(Immortals)。
它們沒有聲帶,不會發出衝鋒的怒吼。那雙閃爍著綠色冷光的眼眶裡,只有對一切碳基生命的純粹憎恨與絕對的殺戮邏輯。
「接敵!十二點鐘方向!空間摺疊躍遷!」
極光戰團第一連長奧薩斯(Orsas)的電子合成音瞬間劈開死寂。
「舉盾!死守輸液管線!」
哧啦啦啦啦!!!
死靈方陣的火力打擊,比語言的傳達更加迅猛。
數千把雙聯裝高斯爆裂槍同時抬起,耀眼的綠色射線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光網,以光速狠狠拍在帝國軍隊的陣線上。
卡斯特身旁,一堵由報廢工具機和沙袋堆砌的掩體,在接觸到綠光的千萬分之一秒內。
沙袋沒有燃燒,工具機沒有炸裂。
那些構成物質基礎的分子共價鍵,被高斯能量強行解構。堅硬的掩體連同躲在後面的一整個班的凡人輔助軍,瞬間化為一蓬灰白色的粉末,洋洋灑灑地散落在金屬地板上。
連一滴血都沒有流出。
「不要後退!熱熔槍,反擊!」
奧薩斯連長頂在最前方,手中的精金風暴盾爆發出璀璨的偏導力場藍光。
高斯射線連綿不斷地切割在風暴盾上,力場發生器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藍色的光暈劇烈閃爍,仿佛隨時都會崩碎。
一百名身披深藍色MK X動力甲的原鑄星際戰士,排成兩道堅不可摧的人牆,將那根粗大的重氫輸液管死死護在身後。
他們端起重型等離子焚化槍與熱熔槍,朝著那些不斷湧出的金屬骷髏扣動扳機。
轟!轟!轟!
高達八千度的亮白色熱熔射線與六千度的等離子火球,在死靈的方陣中轟然炸開。
活體金屬在超高溫的炙烤下瞬間融化成暗紅色的鐵水,幾百具死靈不朽者被燒穿了胸膛,內部的綠色能量核心轟然碎裂,化作一堆失去光澤的廢鐵砸在地上。
但敵人的數量太多了。
牆壁上的水銀波紋越來越寬,體型更加龐大的「斯寇佩克毀滅者(Skorpekh Destroyers)」揮舞著長達三米的超相位巨刃,藉助下半身的反重力底盤,猶如一群暗銀色的幽靈,貼著地面向原鑄戰士的盾牆高速滑行而來。
「大攝政。敵方投入了近戰收割集群。防線承壓突破臨界值。」
奧薩斯一錘將一頭撲上來的毀滅者砸得胸骨塌陷,借著通訊頻段向高軌道的旗艦匯報。
「燃料抽取進度:百分之六十一。」
羅伯特·基里曼。
帝國攝政王屹立在「馬庫拉格之耀」號的指揮大廳內。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全息沙盤上不斷閃爍的傷亡紅點。
他的命運鎧甲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硝煙味,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穩穩按在桌沿,手指將黃銅欄杆捏出深深的凹痕。
撤退?
拔掉管子逃跑,確實能保住那一百名精銳的子嗣。
但失去這剩下百分之三十九的重氫燃料,上萬艘戰艦將在接下來的暗面航行中淪為失去動力的冰冷鐵棺,兩百萬大軍將被困死在無盡的黑暗深淵裡。
在大清洗時代的算盤上,幾百條半神的命,換不來千萬人的生存。
「陣線不許退後半寸。」
基里曼的聲音,冷酷得仿佛能凍結恆星的內核。
「——死也要死在輸液管的前面。」
「——考爾。把管線的抽取泵過載到兩百。」
「大攝政,管道材質無法承受雙倍壓強,隨時可能發生超臨界爆炸!」考爾的機械觸手在操作台上瘋狂敲擊。
「炸了那是命。抽不滿燃料,那是死。」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帝皇之劍,劍尖重重地砸在沙盤的中央。
「——加壓!」
……
【地點:奧波利斯星環 - 反應堆車間】
嘎吱——嗡————!!!!
直徑三十米的精金輸液管猛地膨脹了一圈,管壁內傳來令人心驚肉跳的液壓狂嘯。冰冷的白霧猶如海嘯般向外瘋狂噴發。
「抽能加速了!頂住!」
奧薩斯連長怒吼著,他的風暴盾在承受了上百次高斯射線切割後,終於達到了承受的極限。
伴隨一聲清脆的炸響,盾牌表面的力場發生器轟然碎裂。
一道綠色的死光毫無阻滯地擦過他的左側腰腹。深藍色的陶鋼裝甲瞬間化為飛灰,人造肌肉與兩根碳化矽肋骨被平滑地解構,鮮血尚未湧出便被傷口處的高熱碳化封閉。
奧薩斯沒有發出一聲悶哼。
他丟掉報廢的盾牌,雙手握緊重達八十公斤的動力雷錘,迎著一頭揮舞著雙刀的死靈毀滅者領主,大步踏前。
「偽帝的造物,在此化為塵埃。」
毀滅者領主沒有張嘴,冰冷的機械頻段在奧薩斯的腦海中炸開。
兩把超相位巨刃帶著切斷現實法則的幽綠光芒,交叉著剪向原鑄連長的頸脖。
奧薩斯沒有閃避。
他那雙兩噸重的動力戰靴在滿是骨灰的甲板上死死紮根。
兩千匹馬力的伺服電機在腰背處爆發出震碎肌肉的狂暴力量。他將手中的動力雷錘自下而上,帶著一往無前的狂暴動能,狠狠撩向死靈領主的底盤!
當————————!!!!
巨刃切開了奧薩斯的右肩甲,深深扎入他的鎖骨。
但同時,那柄蓄滿了毀滅性雷霆的動力重錘,也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毀滅者領主的反重力底盤中央。
龐大的質量衝撞瞬間摧毀了活體金屬的自愈鏈條。
死靈領主的下半身在刺眼的電光中轟然爆碎,上半身失去平衡重重砸在甲板上。
奧薩斯抽出腰間的單分子短刀,硬頂著嵌在自己肩膀里的利刃,單膝重重壓在死靈領主的胸膛上,將短刀順著對方頭顱與頸椎的接縫處,狠狠地捅了進去!
用力一絞。
綠色的能量核心粉碎,那具暗銀色的機械骷髏徹底化為一堆廢鐵。
但在這片慘烈的戰場上,這樣的以命換命每一秒都在發生。
原鑄戰士的數量在急劇減少。
六十人。四十人。二十人。
他們用龐大的身軀在輸液管前方築起了一道深藍色的血肉城牆。
被高斯射線切斷雙腿的老兵,用雙手撐著殘破的軀體,將爆矢槍的槍管死死卡在死靈不朽者的腿骨之間扣動扳機;腹部被掏空的新兵,拉響了胸前所有的熱熔炸彈,用毀滅性的質量爆炸與衝上來的死靈方陣同歸於盡。
卡斯特躲在最後方的一座控制台殘骸下。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平日裡高不可攀的星際戰士,像凡人一樣在沉默中被切碎、氣化。
他們沒有退。
只要他們還站著,那些死靈的腳步就無法觸碰到那根維繫著全軍命脈的輸液管。
「燃料抽取完畢!液位滿載!」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般漫長。
考爾那宛如天籟般的電子合成音,終於在戰術頻道中響起。
「大攝政指令!」
「——全員,撤退!」
「——引爆管線基座!把通道給我炸塌!」
奧薩斯連長拔出插在死靈頭顱里的短刀,他的半個身子已經被鮮血和焦痕染成了純黑色。
他沒有下達複雜的撤退命令。
「啟動重力牽引。拋棄所有非戰鬥負重。」
在頭頂的蒼穹之上。
「馬庫拉格之耀」號腹部亮起數百道刺眼的牽引光束,穿透了星環殘破的穹頂,精準地罩在殘存的原鑄戰士與卡斯特等凡人身上。
強大的向外拉扯力瞬間將他們帶離了血腥的甲板。
而在他們升空的那一剎那。
留在地面的幾名重傷垂死的原鑄老兵,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高壓熱熔炸彈,狠狠拍在了那座巨大的反應堆汲取閥門上。
「為了馬庫拉格。」
他們平靜地看著洶湧而來的死靈潮水。
轟隆隆隆隆隆隆————————!!!!!!!!
幾千度的高溫等離子火球在星環深處轟然綻放。
被抽乾了重氫的反應堆在失去壓力平衡後,發生了無可逆轉的超臨界內爆。
那座龐大的動力樞紐,連同剛剛追殺而至的數千具死靈構造體。
在千萬噸級別的質量爆炸中,被生生撕成了漫天飛舞的熾熱金屬殘骸。
巨大的火光照亮了絕對死寂的奧波利斯星系。
牽引光束收回艦艙。
基里曼站在艦橋上,注視著下方那座正在從內部崩解、斷成數截的宏偉星環。
他沒有為那些死在下面的子嗣默哀。
他的目光看向了星圖上,那條因為獲得了充足燃料,而再次向外延伸出百萬光年的航線。
「關閉貨艙大門。」
帝國攝政王轉過身,深藍色的披風捲起滿地冷硬的空氣。
「——引擎點火。」
「——這片夜裡的燃料已經加滿了。」
「——我們,繼續往前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