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轟隆——
震耳欲聾的火炮退膛聲在「馬庫拉格之耀」號底艙內循環往復。
距離大軍在帕梅尼奧（Parmenio）高空軌道拋下重力錨 已經過去了整整九十個標準泰拉日。
三個月的虛空塹壕戰。沒有機動規避 沒有陣型穿插。只有兩坨龐大到遮蔽星光的質量在真空中死死貼在一起 互相用口徑最粗的重炮在對方的船殼上鑿洞。
底艙第六十裝填甲板。
這裡的溫度恆定在五十五攝氏度。空氣循環系統早已徹底報廢。空氣里懸浮著高濃度的硫化氫粉塵 燒焦的機油殘渣 凡人水手咳出的暗紅色血沫。
卡斯特老兵雙眼深陷 面罩下的嘴唇乾裂滲血。他與十幾名瘦骨嶙峋的奴工一起 雙手死死壓在沉重的精金絞盤上。
履帶傳送帶上送來的 不再是兵工廠流水線生產的標準貧鈾穿甲彈。
那是一枚枚外表粗糙 呈現出死灰與暗紅交織色澤的「劣質實心彈頭」。
艦隊的彈藥儲備在第一個月就打空了。為了維持火力壓制 基里曼下達了最冷血的軍令。底艙所有的廢舊鋼板 陣亡士兵的骨骼 甚至是被打碎的混沌終結者殘骸 全被送進高溫熔爐。用幾千度的高溫將這些混雜著血肉的廢料強行融化 壓鑄成重量達三噸的實心鐵坨。
卡斯特咬緊牙關 肌肉纖維在超負荷運轉下根根繃緊。
絞盤轉動。那枚用同袍骨灰與廢鐵鑄成的彈頭被硬生生推入發紅的宏炮炮膛。
「閉鎖。開火。」
炮長嘶啞的指令下達。
嘭！！！！
宏炮怒吼。龐大的反作用力順著炮身傳導至甲板。精金格柵劇烈震盪。兩名體力不支的新兵雙手脫力 直接被后座力震斷了肋骨。斷骨刺穿內臟 鮮血從口中狂噴而出。他們軟軟地倒在炮架旁 抽搐了幾下便失去生機。
督戰機仆冷漠地滑動履帶。液壓鉗探出 將那兩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夾起 毫不遲疑地丟進後方的廢料輸送槽。他們將在下一個小時變成一枚新的實心炮彈 重新被塞進這台不知疲倦的絞肉機。
戰爭在這裡被剝離了所有的神聖與榮譽。只剩下最原始 最殘忍的物質轉換。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紅色戰術燈光映照著全息沙盤。
羅伯特·基里曼佇立在指揮台前。命運鎧甲的深藍色烤漆在三個月的硝煙燻烤下 已經徹底變成了毫無光澤的死黑色。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按在桌沿 鈦合金指節將黃銅台面捏出數道深深的裂紋。
沙盤上 帝國艦隊與死亡守衛的活體艦隊已經完全攪成了一團爛泥。
代表敵我雙方的光標重疊在一起。戰艦的殘骸 凍結的酸液 變異的血肉碎塊 在兩軍之間形成了一道厚達數百公里的實質性垃圾隔層。
「大攝政。主等離子反應堆的濾網結垢率突破紅線。我們打出去了六百萬噸實心彈 承受了敵方四萬次酸液光矛打擊。旗艦的前部裝甲剝落了百分之五十五。」
蓋奇連長捧著戰損報告 聲音中透出深深的疲憊。那隻機械義眼轉動遲緩 齒輪間卡滿了黑色的灰塵。
「如果再不突破這層軌道封鎖 艦隊不需要敵軍進攻 就會被那些酸液腐蝕穿透主反應堆的承壓殼。我們會在這片高軌上自行解體。」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的機械身軀在沙盤側面碾過。幾根散熱管噴吐出刺鼻的冷卻白煙。
「大攝政。死亡守衛的封鎖網並非無懈可擊。」
考爾的電子眼爆出紅光 十幾根機械觸手在沙盤上快速抽插數據插槽。一幅龐大扭曲的能量走勢圖投射在半空。
「這三個月 我們摧毀了敵方兩千艘巡洋艦。但他們的陣型沒有崩潰。因為在他們艦隊的絕對核心 存在一個體積堪比衛星的巨型真菌中樞。」
考爾的觸手指向沙盤深處一個散發著暗紫色光芒的巨大球體。
「那是『腐敗臍帶』。它在吸收帕梅尼奧地表散發的病態亞空間能量 轉化為修復液 強行維持那些重損敵艦的機能。只要敲碎這個中樞 敵人的整個軌道艦隊就會失去癒合能力 在真空中變成一堆死肉。」
基里曼冰藍色的雙眸死死盯著那個巨大的紫紅色光斑。
「距離。」帝國攝政王的聲音冷硬如鋼 沒有半點起伏。
「距離旗艦三十萬公里。沿途布滿了敵艦殘骸與高密度酸液孢子雷。」考爾給出精準數據。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踏前一步 極光金長矛重重砸在甲板上。
「距離太遠 障礙物太密集。宏炮的實心彈打過去會提前引爆那些孢子雷。等離子光矛會被沿途的殘骸偏導吸收。羅伯特 我們的火力夠不到那裡。」
基里曼沒有理會禁軍統領的質疑。
他拔出腰間的短劍 劍鋒在昏暗的燈光下划過一道冰冷的直線 死死釘在那個真菌中樞的坐標上。
「火炮夠不到。那就用手扔過去。」
攝政王轉過身 龐大巍峨的深藍色軀體散發出碾壓一切的冷酷威壓。
「——傳令左翼第三編隊。把那艘動力系統徹底報廢的『卡迪亞之怒』號戰列艦 騰空所有人員。」
「——把所有的熱熔炸藥 所有的反物質引信 全部裝進它的主底艙。把它變成一顆千萬噸級的巨型炸彈。」
蓋奇連長猛地抬起頭 滿眼錯愕。
「大攝政！那艘船沒有動力 怎麼跨越三十萬公里的距離？敵方防空火力會在半路上把它打成篩子！」
「它不需要自己開過去。」
基里曼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猛然抬起 指向戰列艦前方的深空。
「——啟動『馬庫拉格之耀』號艦艏所有的超重型牽引光束。」
「——用光束死死鎖住那艘廢船的龍骨。」
「——全艦隊 主引擎進行十秒鐘的絕對過載反推。讓旗艦原地進行一次大角度的軸向自旋。」
大廳內 所有的海軍將領呼吸瞬間停滯。
他們終於看懂了基里曼那瘋狂到了極點 違背所有星際戰術教條的駭人推演。
基里曼要用千萬噸級的榮光女王級旗艦作為軸心 用牽引光束作為無形的鎖鏈 把一艘長達五公里的戰列艦殘骸 在宇宙真空中掄起來！
利用旗艦自旋產生的龐大離心力 將這顆裝滿炸藥的千萬噸級「實心鉛球」 狠狠地砸向敵人的心臟！
「這會撕裂旗艦的龍骨！牽引光束髮生器會在脫鉤的瞬間引發致命的能量反噬！」考爾的電子音爆出尖銳的警報。
「死在這裡 還是扛住反噬活下去。」
基里曼收起短劍 雙手撐在黃銅指揮台上。
「——執行命令。準備投石。」
……
【地點：卡迪亞之怒號殘骸 - 底艙炸藥存放區】
絕對的黑暗中 沒有燈光 只有頭盔戰術目鏡散發出的微弱紅暈。
極光戰團第一連長奧薩斯 帶領著三十名原鑄終結者老兵 死死抓住固定在艙壁上的精金承重杆。
他們是這顆「炸彈」的點火索。
因為敵方的真菌中樞擁有強悍的偏導力場 自動引信在接觸力場時會發生偏轉。必須有人在撞擊的千分之一秒前 手動將起爆密碼壓入核反應堆的核心。
「倒計時三十秒。抗衝擊姿態。」
奧薩斯冷酷的電子音在加密頻道內響起。
三十名深藍色的鋼鐵巨人 放棄了任何生還的可能。他們將手中的雷錘與風暴盾扔在一旁 雙手雙腳死死鎖住反應堆的控制閥門。
外部真空中。
「馬庫拉格之耀」號龐大的艦身爆發出刺瞎雙目的熾白等離子尾焰。主引擎在瞬間反推 巨大的動能讓整艘旗艦在原位產生了猛烈的軸向偏轉。
數十道粗大無比的藍色牽引光束死死鎖住「卡迪亞之怒」號。
龐大的離心力瞬間生成。
廢船艙內 重力常數轟然崩潰。
奧薩斯感覺自己那重達兩噸的裝甲身軀 正在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瘋狂撕扯。身旁的精金艙壁在離心力的作用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大片裝甲板向外崩裂。
「十。九。八。」
旗艦的自旋達到了臨界速度。
「——切斷牽引光束！」
基里曼的怒吼在指揮頻道內炸裂。
嘣————————！！！！
深空中 幾十道湛藍色的光束瞬間熄滅。
脫離了束縛的「卡迪亞之怒」號戰列艦 帶著經過離心力放大百倍的恐怖動能 獲得了超越亞光速的駭人初速。
它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死亡閃電 筆直地 毫無死角地 撞碎了沿途所有的酸液雲層與敵艦殘骸！
那些試圖攔截的死亡守衛護衛艦 甚至連開火的反應時間都沒有 艦體在接觸到廢船龐大質量的瞬間便被碾成了粉末。
三十萬公里的距離 在絕對的初速面前 轉瞬即逝。
那座龐大如衛星的變異真菌中樞 充斥整個了視網膜。
「引爆。」
奧薩斯連長沒有任何激昂的陳詞。
他那被離心力壓斷了三根手指的右手 穩穩地 堅決地 拍下了那個紅色的起爆按鈕。
嘭！！！！！！！！！！！！！！！！
千萬噸級的實心戰列艦殘骸 結結實實地夯入了真菌中樞那厚達數公里的腐肉外殼中。純粹的動能直接將中樞砸出了一個深達地幔的巨大隕石坑。
緊接著。
數以千計的高爆熱熔炸彈 與戰列艦本身滿載的等離子反應堆 在惡魔中樞的最深處 同時殉爆。
一團熾白色的 剝奪了宇宙一切色彩的超臨界毀滅光球 轟然膨脹。
八千度的絕對高溫 瞬間蒸發了周遭所有的酸液與毒氣。那座不斷向外輸送腐敗能量的真菌中樞 在這股毀天滅地的爆炸衝量下 連同裡面所有的惡魔臟器與防衛力量 被徹徹底底地 氣化成了虛無的白煙。
狂暴的衝擊波橫掃高軌。
死亡守衛的活體艦隊在失去了能量中樞的支撐後 那龐大的自愈能力瞬間斷崖式跌落。那些原本死死黏在帝國戰艦外殼上的惡魔血肉 開始迅速發黑 碳化 變成一塊塊毫無生命的死肉。
「中樞抹除。敵方封鎖矩陣崩潰。」
考爾的電子眼在強光散去後 瘋狂收集著戰果數據。
「馬庫拉格之耀」號艦橋內 沉重的防爆擋板緩緩升起。
基里曼佇立在破損不堪的舷窗前。命運鎧甲上再次落滿了從通風管震落的灰塵。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 穿透了殘骸與硝煙。
下方 帕梅尼奧（Parmenio）地表那厚達幾十公里的毒雲 終於在這場爆炸的衝擊波下 被生生撕開了一道直通地面的巨大缺口。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 拔出腰間的帝皇之劍。
金色的規則之火在艦橋內燃起 照亮了前方的血路。
「——軌道清空。」
基里曼的聲音 敲響了這場收復戰最殘酷的喪鐘。
「——全軍空降。」
「——把戰壕 給我挖到莫塔里安的腳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