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神似故人
夜色漸沉,華燈初上。
繡春樓前已懸起朱紅紗燈。
徐娘半老的老鴇倚門揮著灑金團扇,脂粉香混著大煙味在暖風中浮動。
二樓雕花欄杆旁,姑娘們穿著高開衩旗袍,銀鐲子碰著酒杯叮噹作響。
留聲機里周璇的嗓子正唱到夜上海,跑堂端著描金漆盤穿梭,不時被醉客拽住衣袖。
瞧著幾個凱子鬥氣爭一個頭牌姑娘,紛紛將銀元拍在黃楊木桌上,老鴇的笑紋里頓時綻出朵金絲菊來。
與此同時,二樓迴廊一角。
幾個西裝年輕漢子四下散布在周圍,有意無意地將其中一間包房護住,警覺的目光不斷掃視著下方人流涌動的大廳。
此處較為僻靜,周圍幾間廂房都是空著的,除了個別喝多的醉鬼昏了頭認不得路,基本不會有人過來。
「嗯?你小子活膩歪了,敢————敢擋大爺的路!」
一個醉醺醺的酒鬼扶著欄杆晃悠過來,被攔住讓他繞道。
醉鬼頗為不爽地指著齊浩田的鼻子叫嚷。
齊浩田皺了皺眉,餘光掃視著周圍,見無人注意到那邊的動靜,略微鬆了口氣。
隨即他揮了揮手,幾名行動隊員快步上前,一左一右鉗住那酒鬼。
那酒鬼瞬間酒醒了大半,掙扎著叫喊,「欸!你們、你們要幹什麼?」
「我、嗚————」
話音未落,嘴裡被塞進一塊破布,接著快速被拖拽進拐角一間空閒的房間。
片刻後,房間內隱約傳來一陣拳打腳踢的響動,不時響起低聲哀嚎痛呼,其中還夾雜著求饒的聲音。
齊浩田邁步走進來,面無表情地冷冷盯著癱軟在地上的酒鬼。
「說,誰讓你過來的?」
此話一出,地上正捂著臉哎呦哎呦叫喚的酒鬼瞬間愣住。
「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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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浩田冷哼一聲,揮了揮手,「接著打!」
不老實,挨揍管飽。
「不不不!大爺,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酒鬼連聲討饒,「我真是路過,多喝了幾杯,憋不住出來找茅房,」
「被您攔下來,一時氣不過,這才說了幾句渾話,」
「您別跟我一般見識,就把我當個屁放了!」
他是真怕了。
這幫人下手是真狠,還專往吃疼的地方招呼。
雖說津門混混不怕打,但也不是這麼個打法不是。
這架勢,分明是要往死里收拾。
這夥人太橫,惹不起。
趕緊求饒認慫,保命要緊,面子值幾個錢。
齊浩田聲音異常冰冷,「還是那個問題,誰讓你過來的?」
這附近幾間房全都騰出來了,窯姐都在另外半邊,誰沒事會往這邊跑。
至於什麼上茅房,更是扯淡。
樓梯口又不在這邊,到這邊上個鬼的茅房。
酒鬼這會兒是真遭不住了,「大爺,真沒人讓我來,我真是喝多了,」
「您要不信可以去那邊看,酒桌還沒撤呢,就是幾個朋友小聚一下喝兩杯。」
聞言,齊浩天眼底閃過一絲疑惑之色。
難道真的是湊巧?
可為什麼早不來早不來,偏巧是這個時候來。
他心裡清楚,這回的任務絕對不能搞砸。
前幾天,邱玉民就是因為行動時,失手把目標給打死了。
隊長一氣之下,直接把一分隊拆分成兩個分隊,讓他暫時代任三分隊隊長。
自己才有了上位的機會。
這回把活干好,回頭說不定就能轉正。
當下,齊浩田瞥了他一眼,見其面露猶豫之色,當即厲聲呵斥道:「再不說實話,老子宰了你!」
那酒鬼被嚇得一個激靈,不敢再有遲疑,忙不迭道出實情。
他其實就是街面上的地痞流氓,平日裡跟幾個狐朋狗友靠著坑蒙拐騙的手段混碗飯吃。
今晚到這來,也是一伙人過來吃飯喝酒,順便找點樂子。
這廝中途尿急,跑出來找廁所。
喝高了迷迷瞪瞪看不清楚路,隨手拉了個人問路,隱約記得那人給自己指路,就往這邊指的。
他也沒當回事,按著那人指的方向,搖搖晃晃到了這,才被攔下來。
齊浩田悚然一驚。
那個指路的人,絕對有問題。
「那人長什麼樣?穿什麼衣服?!」
醉酒茫然地搖了搖頭。
喝得鬼迷日眼,誰會留意一個路人。
齊浩田想了想,沉聲道:「留兩個人繼續守在外面,其他人暗中查找,看看有沒有可疑人員。」
手下人肅然領命。
「隊長,他怎麼處理?」一名下屬問道。
齊浩田瞥了眼地上眼巴巴瞅著自己的醉鬼,沒好氣地說道:「你帶人去瞧一瞧,沒什麼問題把人放了。」
「謝大爺!大爺您長命百歲!」醉鬼連忙奉承道。
他還算是有點眼力見,看出來眼前這幫人都是狠角色,搞不好自己是稀里糊塗捲入什麼事裡面了。
能保住一條命,就謝天謝地了。
齊浩田嫌棄地揮了揮手,手下人會意,拖著醉鬼離去。
片刻後,房間內瞬間安靜下來。
齊浩田卻沒有離開。
他走上前用門栓頂住房門,接著來到木櫃前,打開櫃門鑽進去。
摸索一陣,抓住把手用力一拉。
柜子的背面被拉開,竟然是通向隔壁房間。
齊浩田通過牆壁夾層,撩開牆上遮擋著的一幅巨大的山水畫,從裡面鑽出來。
此刻,齊浩田神情肅然來到床前,換上一副恭敬的面孔。
隔著數層厚厚的紗簾,隱約可見裡面的床上躺著一個人。
「怎麼回事?」低沉的嗓音緩緩響起,似乎是剛睡醒。
齊浩田恭聲道:「一個路過的醉鬼鬧事,已經被趕走了。」
「醉鬼?」
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隨即傳出一陣窸窣的響動。
片刻後,裡面的人穿好衣服,撩開紗簾走出來。
這人不是別人,竟是李涯!
當下,李涯眼神微冷,皺著眉頭沉默不語。
連續幾天,他都會到繡春樓里來逛上一圈。
不是尋花問柳,而是直接到這間房裡待上一陣,再離開。
外面就是負責警戒的下屬,就差告訴所有人裡面有重要目標。
這麼多線索,加上明晃晃的指示。
他就不信,對方不上鉤。
在他的計劃中,有人闖入屬實正常,沒人上門反倒不正常。
他早就等著這一天。
「人在哪?」
「已經放了,「6
齊浩田肅聲回答道:「按照您的指示,審了一陣,然後給人放了。」
雖然不知道隊長的計劃到底是什麼,但服從命令准沒錯。
這些天他帶著下面人一刻不敢放鬆,守著這間空房子。
隊長時不時也會過來轉轉,問問情況。
偶爾也會到裡間小睡一會兒。
想了想,李涯吩咐道:「你親自盯著,暗哨一定要安排好,」
「再辛苦辛苦,忙完這陣,我給大家發獎金,再放幾天假。」
齊浩田恭聲領命。
李涯嘴角微揚,眼底閃過一絲莫名之色。
與此同時。
一道身影匆匆離開繡春樓,匯入人流,轉眼間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北平,警備司令部。
大院裡,馬奎雙手插兜,腳尖挑起一塊邊緣凸起的地磚,晃悠幾下又用腳踩下去。
周而復始,樂此不疲。
不遠處,幾名衛兵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卻沒人上前制止。
這位是軍統戴局長帶過來的,只要不把院子裡的地磚都拆了,他們也只能當沒看見。
又挑起來玩了一陣,馬奎砸吧砸吧嘴,意興闌珊地停下來,把地磚給人踢回——
去,用力跺了跺,踩個結實。
也就是今天沒下雨,否則一腳下去,能呲出來老高的水柱。
今天是個大日子,通報審查結果。
戴笠親自帶隊,一眾大佬雲集。
北平市民政局長馬漢三。
警局局長徐鐵英。
北平分行行長方步亭。
Z央銀行總部主任秘書王賁泉。
Z央民食調配委員會副主任馬臨深。
一眾大佬悉數到場。
俗話說,大事開小會。
現在大張旗鼓拽過來這麼多人開大會,那就只能聊點無關痛癢的小事了。
然而就這點無關痛癢的小事,馬奎也沒興趣參與。
戴笠之所以事事拽上自己,也只是為了打上親信的標籤。
本身也沒指望他辦什麼事,更不可能拿他來擋槍,否則柯克那邊的事就不太好談了。
因此他提出在外面轉轉,戴笠也就順勢答應下來。
他抬起頭來,琢磨著去哪溜達,餘光瞥見走廊下兩道身影向自己走過來。
馬奎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打量著來人。
前面那位一身黑色西裝,年齡偏大。
後面跟著則是一身灰色西裝,年輕一些,看起來跟自己相仿。
而且瞧著面相,似乎有種隱隱熟悉的感覺,說不上來在哪見過一樣。
不多時,兩人一前一後走過來。
「馬科長您好,鄙人北平分行襄理謝培東,」
頭髮稀疏的那位老者笑著上前,伸出手跟馬奎握了握,「這位是我的助理,北平分行金庫副主任,崔中石。」
馬奎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帶著金絲眼鏡的崔主任。
一股職場精英的氣息撲面而來。
相貌不凡,儀表堂堂,神似一位搶了自己位置的故人。
「李、不是,」
馬奎輕咳一聲掩飾尷尬,差點說漏了嘴。
「崔主任,你好。」
「您好。」崔中石拘謹地伸出手與他握了握,同時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據行長所說,這位馬科長是戴笠跟前的紅人,很受寵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