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必要的懺悔
這算什麼?
這簡直就像是那種為了推進劇情而強行觸發的百分百被發現的劇情劇本。
完全沒聲音,影子也沒個提示。
「寬恕?」
達希安轉過身,「我只是想問問,你們這裡的禱告是不是需要把耳朵也一起獻祭給聖光?
敲了半天門都沒人應,我還以為你們都集體升天了。」
然而,當達希安看清從陰影中走出來的人時,到了嘴邊的刻薄話語停滯了一下。
站在那裡的正是洛里安神父。
但此刻的他,並沒有穿著那身象徵著威嚴與聖潔的黑色法袍。
他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亞麻襯衫。
借著透過彩繪玻璃灑下的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衣袖上正有一道暗紅色的痕跡在緩緩滲出。
受傷了?
「哦!讚美聖光!神父,您居然還在!」
達希安仿佛完全是個被酒精醃漬壞了腦子的睜眼瞎,直接無視了對方那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臉色,以及那條明顯受了傷的手臂。
他誇張地張開雙臂,大聲嚷嚷道:「神父!我有罪!
我那可憐的靈魂正在遭受地獄烈火的炙烤!」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那雙手熱情精準地一把抓住了神父那隻正在滲血的手臂,甚至還極其誠懇地加重了力道。
「我的良心正在遭受煎熬!神父!」
達希安緊緊攥著那個傷口,痛心疾首地嚎叫著,「我必須現在、立刻、馬上向您懺悔!
否則我今晚哪怕是喝光了酒莊所有的酒,恐怕也無法安然入睡了!」
洛里安神父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冷靜,我的孩子。」
洛里安深吸了一口氣,並沒有甩開達希安的手,「聖光無處不在,它不僅聆聽白晝的讚美,也寬恕黑夜的迷途。
既然你的靈魂如此痛苦,那麼——
他不著痕跡地想要將手臂從達希安的魔爪中抽離,但這位醉漢的力氣大得驚人,「不!您不懂!那種折磨!那種渴望!」
達希安緊緊攥著那個傷口,一邊在心裡感嘆這位神父驚人的忍耐力,一邊痛心疾首地嚎叫:「魔鬼就在我的腦子裡跳踢踏舞!」
洛里安看著眼前這個滿嘴胡話的貴族少爺,忍著劇痛,終於將自己的手臂解救出來。
「好吧,既然你的靈魂如此渴望救贖。」
洛里安側過身,用那是完好的左手做了一個極其優雅的「請」的手勢,臉上甚至掛起了一抹如春風般和煦的微笑,「跟我來吧,迷途的羔羊。
懺悔室的大門,總是為了真誠的悔過者而留。」
懺悔室十分狹窄。
兩人隔著一道木格柵坐下。
洛里安神父那張在陰影中若隱若現的臉龐依舊溫和如水,即便手臂上的傷口正在向他的神經輸送著持續不斷的刺痛,他的聲音里也聽不出絲毫的波瀾。
「說吧,我的孩子。」
洛里安的聲音穿透了格柵,帶著仿佛能撫平一切躁動的奇異魔力,「在這裡,只有你,我,以及無所不知的主。
無論你犯下了何種罪行,只要你懷著一顆赤誠的悔過之心,聖光都會降下它的寬恕。」
「我有罪,神父。」
達希安顫抖著說道,「今晚————我在那個被詛咒的村莊裡,犯下了一場不可饒恕的暴行。」格
「暴行?」
洛里安的語氣依舊輕柔,像是一個耐心的引導者,「你對那些迷途的羔羊做了什麼?是因為恐懼而傷害了他們嗎?」
「比那更糟糕!神父!糟糕一萬倍!」
達希安雙手捂住臉,發出了一聲痛心疾首的哀嚎,「我————我對他們使用了毒藥!
我親手將那種致命的液體灌進了他們的喉嚨!
我看著他們掙扎,看著他們吞咽,看著那液體在他們體內燃燒!」
洛里安微微眯起眼眸。
毒藥?
難道這個蠢貨在那桶烈酒里加了別的東西?
如果是這樣,那倒是個意外的驚喜。
「不要害怕,孩子。」
洛里安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告訴我,然後呢?那些可憐的人————他們怎麼樣了?」
「然後?」
達希安抬起頭,痛心疾首的說道:「然後我就後悔了!神父!
那可是我從酒窖深處翻出來的、陳釀了五十年的頂級生命之水啊!
市面上每一滴都價值連城!
我竟然————我竟然把那種只有貴族舌頭才配品嘗的,灌進了那群連大麥粥都喝不明白的泥腿子嘴裡!」
洛里安:「這簡直是對藝術的褻瀆!是對品味的謀殺!」
達希安還在喋喋不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邏輯里,「您能想像嗎?他們喝完之後甚至連一句像樣的讚美都沒有,只會打著帶著大蒜味的酒嗝!
神父!
這種浪費頂級美酒的罪行,聖光真的能寬恕我嗎?」
洛里安深吸了一口氣。
「————主不在乎美酒,孩子。」
洛里安的聲音依舊平穩,「如果僅僅是因為慷慨而產生的懊惱,這算不上罪惡。
還有別的嗎?」
「當然!這只是開始!」
達希安再次變得神神叨叨,「其實————我還阻斷了他們通往天堂的道路。」
洛里安的眼神一凝。
「什麼意思?」
「那個村莊————您知道的,大家都說魔鬼降臨了。」
達希安說道,「我這人膽子小,一聽到魔鬼就害怕。
所以我做了一件極其殘忍的事————
我用酒精把他們都灌醉了,把他們從那種即將升天的幻覺里硬生生地拽回了這個骯髒的現實世界!」
達希安重重地嘆了口氣,「我是多麼的殘忍啊,神父。
他們本來有機會通過那場瘟疫早早地回歸聖光的懷抱,脫離這世間的苦難。
可我卻強行治好了他們,讓他們不得不繼續留在這個世界上受苦,繼續去種地,去交稅,去忍受生活的折磨。
我是不是破壞了神明原本想要接引他們的計劃?
我是不是一個————剝奪了他們解脫權利的惡人?」
洛里安看著格柵那頭那個模糊的身影。
這番話聽起來荒誕不經,充滿了醉漢特有的胡言亂語。
但若是細細品味,每一句都像是在對著他的臉狠狠地抽耳光。
治好了?
用那種荒唐的烈酒?
————你的想法太悲觀了,凱恩閣下。」
洛里安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儘管並沒有人能看見。
「生命是主最寶貴的恩賜,無論是以何種方式延續生命,都是對主最大的讚美。
你救了他們,這本身就是一種神跡。」
「真的嗎?神父?」
達希安驚喜地問道,「哪怕我是用這種————呃,不太體面的方式?
您不覺得我是個魔鬼嗎?
畢竟村民們剛才還喊著要燒死我呢。」
「魔鬼只存在於人心的偏見之中。」
洛里安溫和地說道,「既然你已經做出了善行,那麼流言終將散去。
現在,夜深了,我的孩子。
你的懺悔已經被主聽見,你的心靈也該得到安寧了。
回去吧,帶著主的寬恕。」
「哦!讚美您!神父!」
達希安如釋重負地長嘆一口氣,「您簡直比最好的陳釀還要讓人安心!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
達希安站起身,推開懺悔室的門,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大搖大擺地自己離開了懺悔室o
懺悔室內。
洛里安神父坐在黑暗中。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被那個蠢貨狠狠抓過、此刻正滲出鮮血的手臂。
「烈酒————」
洛里安輕聲重複著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意,「凱恩·馮·埃德加————」
走出懺悔室的達希安並沒有乖乖滾回城堡。
嘴裡哼著一首在莎蒂絲酒館聽到的、早已跑調到大西洋彼岸去的下流小調,腳步虛浮地在教堂的走廊里畫著那令人費解的步伐,一頭扎進了通往教堂後方起居室的幽暗長廊。
「該死,這裡的路難道是按照迷宮設計的嗎?」
達希安嘟囔著,借著走廊里搖曳不定的燭光,迅速鎖定了塞拉菲娜的房間。
他突然腳下一滑,整個人順勢靠在了門板上。
「哦————這該死的地板,比夫人們的心腸還要硬。」
達希安嘟囔著,借著身體的掩護,一隻手自然地摸向了門鎖。
腳下的影子正順著他的褲腿悄無聲息地滑向鎖孔。
只要一秒。
只要那聲清脆的咔噠聲響起,他就能溜進去看看那位失蹤的塞拉菲娜修女到底是不是被關在裡面。
「天堂的大門並不在這個方向,凱恩閣下。」
那個陰魂不散的聲音,再次在達希安的後方響起。
影子瞬間縮回。
他回過頭,洛里安神父正站在不遠處。
「哦!神父!」
達希安打了個響亮的酒嗝,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您瞧我這記性,大概是被那些劣質的酒精糊住了腦子。
我以為這是通往————嗯,通往那個能讓人釋放多餘水分的地方?
您知道的,人在懺悔之後,身體總是格外輕鬆,但有的地方卻有些不聽使喚。」
「出口在這一邊。」
洛里安神父他走上前,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搭在了達希安的肩膀上。
「請吧,閣下。
深夜的教堂雖然寬恕迷途者,但並不歡迎隨處排泄的醉漢。
我想,城堡里那柔軟的羽絨床,一定比這裡冰冷的地板更適合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