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環境的私語(3.7K)
夜色如墨，17號女生公寓樓下，藍白色的警戒線在夜風中微微顫動。
「吱呀」」
413寢室的門被再次推開，一股混合著血腥味和女生化妝品甜香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
勘查燈將室內照得通亮，每一個細節都無所遁形。
「現場暫時就交給你了。」
趙啟明側過讓所有技術室的技術員暫時撤離，將這個空間留給陸離。
陸離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他熟練地戴上一次性手套和鞋套，動作輕緩地踏入了這片凝固著死亡氣息的空間。
他沒有像常規勘查那樣，第一時間沖向血跡最集中的區域，也沒有急於翻找任何物品。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寢室中央，像一個沉默的觀察者，用目光一寸寸地丈量著這個不足二十平米的空間。
這是一個標準的四人間，上床下桌的格局。
左手靠窗的位置，屬於死者蘇曉。
她的書桌上堆滿了各種品牌的化妝品、護膚品，幾支口紅的蓋子甚至都沒蓋好。
電腦屏幕旁，立著幾個色彩鮮艷的遊戲手辦，姿態各異。
椅子被隨意地推在一邊，上面還搭著一件未來得及清洗的T恤。
床上被褥凌亂，大片乾涸變黑的血跡浸染其上，觸目驚心。
整個區域，充滿了屬於一個開朗、外向，甚至有些不拘小節的女孩的生活氣息。
而寢室的另一端，右手靠門的位置，屬於嫌疑人林靜。
那是一個與蘇曉的世界截然相反的所在。
林靜的書桌整潔得近乎刻板。
所有的書籍都按照大小和厚度，像閱兵的士兵一樣整齊排列在書架上。
筆筒里的文具分門別類，桌面上一塵不染。床上的被子，被疊成了標準的「豆腐塊」，稜角分明，與周圍充滿青春活力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
這兩個涇渭分明的個人空間，本身就是一幕無聲的戲劇，上演著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哲學。
陸離緩緩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林靜的書桌桌面保持平行。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開始構建畫面。
他想像著，一個叫林靜的女孩，每天都坐在這裡。
她或許在奮筆疾書，或許在默默發呆。
她抬起頭，看到的是窗外人來人往的校園，是遠處城市的璀璨燈火。
她一轉身，看到的就是對面蘇曉那張凌亂而充滿生機的床鋪。她的世界，就像這張書桌一樣，被嚴格的秩序和規則包裹著，不容許一絲一毫的混亂與失控。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他的自光已經變得如同手術刀般銳利，開始對這張桌面進行最細緻的解剖。
他的視線，從左到右，一寸寸地掃過。
筆筒的擺放位置，檯燈的底座，書本的邊角————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書桌的右下角邊緣，一個極其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他發現了一處異常。
那是一片大約只有拇指指甲蓋大小的區域。
在光滑的木質桌沿上，這片區域的顏色比周圍略深，表面不再平滑，而是布滿了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劃痕。
這些劃痕非常細微，不像是用刀具等利器刻意劃傷，更像是————被人類的指甲，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一次又一次，在同一個位置，無意識地、機械地、反覆地摳挖、摩擦，最終留下的痕跡。
那是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焦躁，物化而成的傷疤。
「攸寧，你過來看一下這裡。」
經過特批，同樣穿著現勘服的傅攸寧聞聲走來，在他身邊蹲下。
作為一個雕塑系的高材生，她對於痕跡有一種天然的敏銳觸覺。
看著那片劃痕，她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瞭然和悲憫。
她伸出戴著手套的食指，輕輕地、仿佛怕觸痛誰一般，觸摸著那片粗糙的區域。
「你看這些劃痕的密集程度和深度，這不是一天兩天，甚至不是一個月兩個月能形成的。這說明，林靜坐在這張書桌前，至少有很長一段時間，長期承受著遠超她自我調節能力的巨大精神壓力。」
陸離緩緩站起身，目光從那片桌角的傷疤，移向了林靜桌上那個唯一的裝飾品，一個纖塵不染的相框。
相框裡，是林靜與父母的合影。
照片上的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臉上掛著靦腆而又燦爛的笑容。
她的父母站在她身後，皮膚黝黑，臉上布滿皺紋，但眼神里充滿了驕傲和期望。照片的背景，是破舊的農家院落和一堵斑駁的土牆。
這個相框，被林靜擦拭得一塵不染，顯然一直在精心維護著。
一邊是承載著全家希望、讓她引以為傲的笑臉。
一邊是壓抑到只能通過指甲日復一日地摳挖桌沿來宣洩的、不為人知的痛苦。
這強烈的對比，如同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林靜那緊鎖的內心世界。
「她被困住了。」陸離一邊觀察著周遭的一切，一邊像是在自言自語的思索，又像是在對傅攸寧解釋，「被這份希望，這份驕傲給困住了。這樣的人，一定會有一個情緒宣洩口！"
說到這裡，他轉頭看向傅攸寧，「攸寧，你對林靜應該比較了解，應該知道，她平時有沒有什麼除了學習以外的愛好？」
「愛好？」傅攸寧的黛眉輕蹙，微微思索了片刻，遲疑道，「她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愛好。只是有時候會上上網，打打遊戲。」
說到這裡，她突然反應道，「她好像挺喜歡逛BBS，或者打遊戲！」
「上網？」陸離的思路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那就對了！一個像林靜這樣極度壓抑、在現實中不敢表露一絲一毫真實情緒的人，網絡是她最好的宣洩口，也是她觀察這個世界的窗口。如果蘇曉真的做了什麼事情，徹底摧毀了林靜的驕傲，最有可能就是在網絡上做了什麼。因為網絡，能將一份羞辱，以最快的速度無限放大。」
陸離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需要立刻調查校園BBS的相關帖子，以及413寢室的後台上網記錄。特別是蘇曉和林靜發布的帖子和評論，任何與她們有關的ID，一條都不能放過！」
趙啟明立刻意識到了這條線索的重要性，當即點頭，「好！我馬上去協調校方！」
然而，事情的進展，卻遠比他們想像的要困難得多。
半小時後，華美的院領導辦公室，華美的副校長，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正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客氣，對趙啟明開口道，「趙隊長，首先，我代表校方，對發生這樣的悲劇深感痛心。我們一定會全力配合警方的調查工作，這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副校長慢條斯理地推了推眼鏡，話鋒一轉，「但是，您提出要調閱校園BBS的後台數據，甚至具體到某個寢室的上網記錄，恕我直言，這恐怕有些不妥。」
他頓了頓，似乎在給趙啟明消化的時間，」BBS是我們學校數萬名學生交流的平台，裡面包含了大量的個人隱私。學校作為管理方，有責任、也有義務保護學生們的隱私權。如果警方帶著法律文書，來調查犯罪線索，我們自然會配合。但是現在這個案件的嫌疑人和證據都是明確的，警方又沒有相關的手續，我們可能真的愛莫能助！」
宣傳部長也在一旁敲著邊鼓，「是啊，趙隊長。而且現在是網絡時代，信息傳播得非常快。一旦處理不好，很容易引發不必要的輿情。我們也是為了維護學校的整體聲譽，希望您能理解我們的難處。」
「理解？」坐在一旁的張奇聽得火冒三丈，猛地一拍桌子，「現在是死了一個人！—
條活生生的人命！你們還在跟我談聲譽？談隱私？人命重要還是你們的聲譽重要？」
副校長臉上客氣的笑容不變，只是鏡片後的眼神冷了幾分，「這位警官，請您冷靜。我們正是在為所有學生負責。如果今天因為一個案子，就隨意打開後台，泄露了學生們的隱私數據，那明天就可能因為別的事情。這樣吧，你們如果真的需要調取相關資料，你們就拿出手續，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趙啟明死死地盯著對方，肺都快氣炸了。
他知道，這幫校領導就是在踢皮球，是在拖延時間。
他們怕的根本不是什麼侵犯隱私，而是怕警方從BBS里挖出什麼校園霸凌、管理疏漏的驚天醜聞，影響學校明年的招生和評級。
「王校長，」趙啟明一字一頓，加重了語氣，「我再重申一遍，這是刑事案件的偵查需要，不是兒戲。如果因為你們的不配合，導致案件偵破延誤，錯失了最佳時機，這個責任，你們校方承擔得起嗎？」
副校長依舊不為所動，只是微笑著，像個不倒翁一樣，「我們相信警方的專業能力。
但規矩就是規矩，還請趙隊長按照流程來。」
調查，就這樣被一堵無形的牆，死死地堵住了。
趙啟明現在有一些後悔，自己這趟行動有些貿然了。
如果早知道校方是這種態度，他一定先回分局開了手續再過來。
現在的話，恐怕已經遲了。
等審批程序走完，再帶著手續過來，校方想要隱瞞的內容，早就被刪的乾乾淨淨了。
滿臉凝重的走出校長辦公室，就聽到陸離在他耳旁低聲道，」趙隊，常規的路走不通，我們就走非常規的路。」
說完，他拿出自己的手機，轉身走到了安靜的走廊盡頭，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通，那邊傳來一個略帶睡意的、充滿技術宅氣息的慵懶聲音。
「餵？誰啊————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活了————
，7
「魏康，是我，陸離。」
電話那頭的魏康，聲音瞬間從迷糊變得清醒，甚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陸離？你————你找我有什麼事？是不是又有大案子了？」
陸離沒有廢話，直截了當地說：「我需要你幫個忙。用非官方但是又不違法的方式，檢索一下華海美院校園BBS的後台數據。」
「————進學校後台？」魏康的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微微顫抖，睡意早就一掃而空「沒問題！小意思！地址發我！保證完成任務！」
掛斷電話，陸離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傅攸寧發來的一條簡訊。
【校方已經下了死命令，信息中心任何人不准調閱數據。我聽學生會的朋友說，學校正在讓BBS管理員緊急刪除一些帖子，好像是怕影響不好，情況很緊急！】
陸離看著簡訊內容，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如刀。
刪除帖子？
看來，那份林靜用來審判蘇曉的判決書，他們是找對了。
而現在，一場與時間的賽跑，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