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粗大的嗓門像一記重錘,砸在楚風混亂的思緒上。
他猛地回神,視線聚焦。
眼前是一個穿著藍色工裝、滿臉油污的中年漢子。
漢子額頭上布滿汗珠,眼神里滿是焦急和不滿。
「看什麼看!還不動手!耽誤了給重要部門送件,你小子擔待得起嗎?」
漢子指著旁邊一台半人高的臥式車床,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楚風臉上。
楚風的大腦依舊在嗡鳴。
送件?
他下意識地順著漢子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台老舊的臥式車床,綠色油漆已經多處剝落,露出底下灰黑的鑄鐵本體。
主軸箱裡傳來齒輪組含混不清的嚙合聲,帶著一種老年人喘息般的費力感。
床頭掛著一個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青年突擊隊」。
楚風的目光掃過車床的刀架,上面夾著一個剛剛車了一半的金屬零件。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大腦像是被接入了超級計算機,瞬間完成了對眼前場景的解析。
根據主軸的晃動和噪音頻譜分析,這台工具機的實際精度堪憂。
而那個加工了一半的零件,從形狀和尺寸看,像是一個簡易的閥芯。
用在這種精度的工具機上加工精密閥芯?
這不是胡鬧嗎?
「你小子今天怎麼回事?跟丟了魂一樣!」
中年漢子見楚風還在發呆,更加火大,伸手就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趕緊的!劉主任還等著這批貨呢!」
這一巴掌,力道適中。
楚風的身體晃了一下,腦海中紛亂的記憶碎片仿佛被這一巴掌拍得重新組合了起來。
他叫楚風,十八歲,紅星機械廠的一名學徒工。
父母都是廠里的老工人,去年因公犧牲,他頂替了名額進廠。
因為手腳還算麻利,被分配給了廠里技術最好的八級鉗工,也就是眼前這位,楊衛國。
今天他的任務,就是配合師傅,完成一批給重點單位的緊急零件訂單。
記憶融合完畢。
楚風抬起頭,再次看向楊衛國。
眼神里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師傅,我……」
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嗓子幹得厲害。
他穿越了。
從駕馭著最尖端戰機的二十二世紀,回到了這個工業體系剛剛起步的年代。
沒有AR眼鏡,沒有高能脈衝電源,沒有智能維修服。
只有這滿是油污的工裝,和一雙還略顯稚嫩的手。
「我什麼我!幹活!」
楊衛國沒好氣地把一塊沾滿油泥的抹布丟給他。
「把卡盤上的屑清理乾淨,注意別傷了基準面!」
楚風接過抹布,沒有再說話。
他走到車床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鑄鐵床身。
粗糙,冰冷。
帶著歲月和無數次加工留下的痕跡。
他閉上眼睛。
那熟悉的,烙印在骨子裡的本能再次甦醒。
他的耳朵捕捉著齒輪箱裡每一顆齒輪的哀鳴。
P3檔位的斜齒輪磨損超過了百分之三十,導致傳動間隙過大。
主軸軸承的滾珠有兩顆出現了點蝕,這是潤滑油里混入了金屬雜質的典型表現。
刀架的燕尾槽鎖緊螺栓扭矩不足,在進行大切削量進給時,會產生至少0.05毫米的位移。
這台機器,在他的感知中,就像一個百病纏身的老人。
而人們,卻要求這位老人跑出百米衝刺的速度。
「愣著幹嘛!想偷懶是不是!」
楊衛國的催促聲再次傳來。
楚風睜開眼,拿起抹布,開始清理卡盤。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恰到好處。
手指避開了所有鋒利的切屑,用最省力的方式將油泥和鐵屑捲走。
楊衛國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臉上的怒氣消散了些許。
這小子,平時毛毛躁躁的,今天倒是沉穩了不少。
「手腳麻利點!磨磨蹭蹭的!」
他嘴上依舊不饒人,轉身去檢查另一台機器了。
楚風清理完卡盤,目光落在了那個半成品閥芯上。
他的大腦里,那些來自未來的、超越時代的知識體系,正在被這個時代粗糙的現實,一點點覆蓋,一點點擠壓。
一個瘋狂的念頭,開始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回不去了。
那個屬於他的時代,那架傾注了他全部心血的最尖端戰機,都消失在了那團白光里。
他現在,是這個年代的學徒工楚風。
那麼,他能做什麼?
他腦海中承載的,是超越這個時代數十年的核心工業知識體系。
材料學、機械原理、流體動力學、電子與控制……這些足以引領任何工業生態實現代際躍遷的智慧,正沉睡於他的思維深處。
在這個許多基礎工藝仍受制於人的年代,這樣的知識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一次技術革命的種子!
他要在這裡,用這雙手,從無到有,開創一個全新的工業紀元!
這個念頭一經浮現,便如星火燎原,頃刻間點燃了他全部的信念。
他似乎能看到,一架流線凌厲、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飛行器,撕裂長空,超越時代。
它沒有傳統的螺旋槳,也不發出巨大的轟鳴。
它無聲地突破極限,將一切既有規則拋在身後。
它是探索的先鋒。
是技術的象徵。
是自主與超越!
楚風比誰都明白,掌握核心技術意味著什麼。
在未來,沒有技術自主,就沒有發展的主動權。
而高端裝備所代表的,正是這種自主能力的極致體現。
它不僅僅是一個產品。
它背後是一整套體系化的工業能力——最先進的動力技術,
最前沿的材料工藝,
最複雜的系統設計與整合,
最智能的控制與數據處理能力。
要實現這樣的裝備,就意味著必須打通從理論創新到工程實現的全鏈路技術關卡。
它將帶動整個工業體系,實現跨越式的升級!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
那是激動,是渴望,是找到了全新目標的澎湃!
然而,下一秒。
冰冷的現實,就如同一盆夾著冰碴的冷水,從頭澆下。
楚風的目光從幻想拉回,重新落在那台老舊的車床上。
理想無比豐滿。
現實無比骨感。
造先進戰機?
先不說別的,光是發動機的渦輪葉片,就需要能承受極高溫度的單晶高溫合金。
而現在,整個國家連合格的耐熱鋼都煉不出來。
機身需要大面積的複合材料,來兼顧強度和隱身性能。
而現在,人們還在為如何生產出更大尺寸的金屬板而發愁。
飛控系統需要每秒運算上千億次的晶片。
而現在,最頂尖的計算機,還是由無數個真空管組成的、占據一整個房間的龐然大物。
材料,工藝,理論,人才……
什麼都沒有。
這是一片工業的荒漠。
想在這片荒漠上,直接種出「參天大樹」?
簡直是痴人說夢!
楚風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巨大的落差感,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就像一個億萬富翁,突然發現自己身無分文,流落街頭。
那種空有寶山而無法取用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壓垮。
不。
不能急。
楚風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
尖端裝備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知識。
他需要一個起點。
一個能讓他切入這個時代,展現自己價值的起點。
一個能讓他從擰螺絲開始,撬動整個工業體系的支點!
就在他思緒翻湧之際。
「哐當——嘎吱——!」
一聲刺耳的金屬斷裂聲和尖銳的摩擦聲,猛地從車間另一頭傳來!
緊接著,是一陣驚慌的呼喊。
「停!快停下!」
「壞了!『大水牛』的主軸斷了!」
「快拉電閘!拉電閘啊!」
整個車間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原本轟鳴的機器聲停了大半,工人們紛紛朝著出事地點圍了過去。
楊衛國的臉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他丟下手裡的活,瘋了一樣沖了過去。
「『大水牛』?怎麼可能是『大水牛』!」
楚風也抬起頭,眼神一凝。
「大水牛」,是工人們給車間裡那台最龐大、也是最重要的設備起的外號。
一台大型立式車床。
這台機器是整個紅星機械廠的寶貝疙瘩,專門用來加工那些直徑超過一米的大型環狀零件。
比如,大型設備的轉盤,重型機械的齒輪環……
可以說,這台機器的運轉狀況,直接關係到廠里最重要的生產任務。
它出問題了?還是主軸斷裂?
這可是天大的事故!
楚風立刻跟了過去。
他擠進人群,只見那台巨型車床已經停了下來。
幾個老師傅正圍著它,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劉主任也聞訊趕來,他看著靜止不動的機器,嘴唇都在哆嗦。
「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
楊衛國滿頭大汗,聲音都發顫了。
「主任……剛才……剛才在加工一批新的盤件毛坯,進刀量稍微大了一點,主軸……主軸它就……」
他沒敢說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車床那根粗壯的主軸上。
上面一道清晰無比的斜向裂痕,像一道猙獰的傷疤,宣告了這台機器的死刑。
劉主任的身體晃了晃,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
「完了……全完了……」
「這批盤件是給重點單位的救急件,明天就要交貨……」
「現在『大水牛』趴窩了,上哪兒去找能加工這東西的機器去?」
「別說找機器了,光是修這根主軸,都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
人群中,一片絕望的議論聲。
這根主軸是特種鋼材,整體鍛造,修復難度極大,更別提重新製造一根了。
劉主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衝著楊衛國就吼了起來。
「楊衛國!你是八級鉗工!廠里的技術第一人!你給我說句話!到底還有沒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