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鋼水洪流,在所有人的瞳孔中,烙下了永恆的印記。
當最後一滴鋼水注入砂型模具,整個煉鋼車間靜得可怕。
工人們像是被抽走了魂,呆呆地看著那排散發著暗紅光芒的鑄錠。
他們一輩子都在和鋼鐵打交道。
可他們從未想過,鋼鐵,可以美成這樣。
「咕咚。」
劉廠長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他轉向楚風,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楚……楚顧問,這……這就成了?」
「這才第一步。」
楚風脫下厚重的護目鏡,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留下幾道黑色的印子。
「我們得到了合格的『麵粉』,接下來,要把它們揉成『饅頭』。」
饅頭?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楚風指著那些正在冷卻的鋼錠。
「下一步,鍛造,然後是車削成球坯,最後是熱處理和精磨。」
他說的每一個詞,工人們都懂。
可他們不明白,這些普通的工序,怎麼就能造出比老大哥的貨還好十倍的鋼球?
劉廠長不管這些,他只認結果。
「好!羅主任!馬上安排人,把這些寶貝疙瘩給我送到鍛造車間去!小心點!誰敢磕了碰了,我扒了他的皮!」
整個紅星廠,像一台被注入了全新燃料的巨大機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效率,瘋狂運轉起來。
楚風沒有休息。
他拿著圖紙,直接去了機加工車間。
車間裡,幾十台車床正在轟鳴。
負責車削的老師傅們,圍著楚風,像是一群小學生。
「楚顧問,這鋼球,不就是車個圓嗎?我們幹了一輩子了。」一個叫李師傅的六級車工拍著胸脯說。
他是廠里車工的頭塊牌子,車出來的零件,用卡尺都量不出誤差。
「李師傅,您看這個。」
楚風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從舊軸承里拆出來的鋼珠,遞了過去。
李師傅接過來,放在手心掂了掂,又用大拇指的指甲劃了一下。
「是好鋼,硬得很。但表面嘛……」他搖了搖頭,「看著光,摸著糙。」
「沒錯。」楚風說道,「我們要做的,不是用車刀車一個圓球出來,那只是第一步。」
「關鍵,在最後一道工序,精磨。」
「精磨?」李師傅不解,「用砂輪機磨?那玩意兒越磨越不圓啊。」
「不用砂輪機。」
楚風在一塊鐵板上,用粉筆迅速畫了一個草圖。
那是一個極其簡單的裝置。
上下兩塊厚重的鑄鐵圓盤,下盤固定,上盤轉動。
圓盤上,都刻著一圈一圈螺旋狀的凹槽。
「這是……」李師傅看不懂了。
「這叫『雙盤研磨機』。」楚風解釋道。
「我們把車削好的鋼球毛坯,放進這兩塊盤子中間的凹槽里。」
「然後在裡面加上我特製的研磨膏。」
「上盤轉動,鋼球就會在凹槽里,一邊自轉,一邊公轉。像地球繞著太陽跑一樣。」
「在這個過程中,研磨膏會一點一點地,把鋼球表面那些我們肉眼看不見的凸起,全部磨掉。」
「最後,我們就能得到一顆,理論上絕對圓的鋼球。」
車工們聽得目瞪口呆。
這……這是什麼原理?
聽著像是在變戲法。
楚風沒有過多解釋,他知道,事實勝於雄辯。
實踐才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劉廠長已經批了,我們就用報廢的那台牛頭刨床的底座,來改造成這兩塊鐵盤。」
「李師傅,開槽的活,得您親自來。這個槽的深度和螺旋角度,直接決定了咱們的『饅頭』能不能揉圓。」
李師傅看著圖紙上那個精確到零點一毫米的尺寸標註,只覺得頭皮發麻。
這活兒,比在鋼絲上繡花還難!
但他沒有退縮,反而被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好勝心。
「好!楚顧問!您就瞧好吧!」
接下來的兩天。
整個紅星廠,上演了一場匪夷所思的工業大戲。
鍛造車間,把那些寶貝鋼錠,千錘百鍊,鍛打成一根根緻密的圓棒。
機加工車間,李師傅帶著最得意的徒弟,三天三夜沒合眼,硬是在兩塊厚重的鑄鐵板上,用最原始的辦法,刻出了兩條完美的螺旋凹槽。
熱處理車間,孫師傅按照楚風給的全新「淬火-低溫回火」工藝參數,將車削好的鋼球毛坯,燒製得堅硬無比。
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
一股要親眼見證奇蹟的勁。
讓龍國,在東方冉冉升起的奇蹟!
第三天下午。
那台造型古怪的「土法研磨機」,終於組裝完畢。
它看起來醜陋、笨重,像個拼湊起來的怪物。
楚風親自調試著上下盤的間隙,楊衛國在一旁給他打下手,神情專注得像是在進行一台心臟手術。
「楚風,你說的那個……研磨膏,是什麼寶貝?」楊衛國忍不住問。
「不是什麼寶貝。」
楚風從一個油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
瓶子裡,是半瓶黑色的、油乎乎的糊狀物。
「這是我用機油,混合了咱們廠金剛石鑽頭報廢后磨下來的粉末,調配出來的。」
金剛石粉末!
楊衛國倒吸一口涼氣。
用世界上最硬的東西,去磨已經淬得比銼刀還硬的鋼球!
以硬克硬!
這想法,太瘋狂了!也太天才了!
「好了。」楚風將研磨膏均勻地塗在下盤的凹槽里。
然後,他拿起一顆經過熱處理,表面呈灰黑色的鋼球毛坯,放了進去。
一顆,兩顆,一百顆……
當凹槽被填滿,楚風蓋上了沉重的上盤。
「合閘!」
劉廠長親自推上了電閘。
嗡——
電機帶動上盤,開始緩緩地、沉重地轉動。
「咯吱……咯吱……」
機器內部,傳來一陣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那是無數顆堅硬的鋼球,在同樣堅硬的鑄鐵凹槽里,在金剛石粉末的裹挾下,互相擠壓、翻滾、研磨的聲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那刺耳的摩擦聲,在慢慢地變化。
從一開始的乾澀、粗糙,變得越來越順滑,越來越細膩。
半小時後。
那聲音,已經變成了一種奇特的、帶著金屬質感的「嗡嗡」聲。
仿佛機器不再是在研磨,而是在低聲歌唱。
「停機。」
楚風的聲音響起。
劉廠長顫抖著手,拉下了電閘。
世界,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台怪物。
楊衛國和李師傅,合力抬起了沉重的上盤。
一股混合著機油和金屬味道的熱氣,撲面而來。
下一秒。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們此生永難忘懷的一幕。
下盤的凹槽里。
那一百顆原本灰黑色的鋼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百顆……不,是一百顆黑色的太陽!
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裡,每一顆,都像一滴凝固的、最純淨的黑夜。
表面光滑得不像話,將車間頂棚的燈光,和周圍每一個人的臉,都清晰無比地倒映了出來!
那不是鋼球!
那是一百面完美的、可以照見人靈魂深處的哈哈鏡!
光是看外觀就知道,這些鋼球的質量,根本不是現在龍國工藝製作出來的鋼球能比的!
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我的……天……」
李師傅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他伸出手,想摸,又猛地縮了回來,仿佛那不是鋼球,而是燒紅的烙鐵。還是他們紅星機械廠崛起的希望!
一個年輕的學徒工,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語。
「這……這是鋼珠?這他娘的,是鏡子!」
這句話,點燃了火藥桶。
「鏡子!真的是鏡子!」
「乖乖!俺這輩子沒見過這麼亮的鐵疙瘩!」
人群炸開了鍋,所有人都瘋了一樣往前擠,想要看清楚那傳說中的「鋼球」。
劉廠長撥開人群,衝到跟前。
他看著那些比姑娘的眼珠子還亮的鋼球,激動得渾身哆嗦,眼淚毫無徵兆地就流了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顆。
冰涼,順滑。
一種從未有過的、完美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好……好啊……」
他拿起一顆,放在眼前。
鋼球的表面,清晰地映出了他那張布滿皺紋和淚痕的臉。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他猛地舉起那顆鋼球,像舉起一枚勳章,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起來。
「我們紅星廠!造出自己的高精度鋼球了!」
「嗚——!」
壓抑了數天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歡呼聲,哭喊聲,響徹雲霄。
老師傅們抱著自己的徒弟,又哭又笑。
楊衛國看著那顆小小的鋼球,又看了看身旁一臉平靜的楚風,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感慨。
點石成金。
這才是真正的點石成金!
楚風沒有沉浸在喜悅中。
他拿起一顆鋼球,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自製的簡易顯微鏡。
這是他用兩個報廢的相機鏡頭改造的。
他將鋼球放在顯微鏡下,仔細觀察著。
在放大了一百倍的視野里,鋼球的表面依舊光滑如初,看不到一絲劃痕和凹坑。
「圓度,G10級別。表面粗糙度,Ra0.02。合格。」
他輕聲說道。
這個數據,已經達到了後世一些高檔精密工具機軸承的標準。
用在這個年代的破爛車床上,簡直是降維打擊!
「同志們!」
劉廠長抹了一把臉,再次吼道。
「高興完了,繼續幹活!」
「楊衛國!李師傅!你們兩個,帶人把這些寶貝,給我組裝成軸承!」
「就裝在那台『老病號』C616上!」
「我今天要親眼看看!換了咱們自己的『爭氣軸承』,這老牛,能不能跑出千里馬的速度!」
「是!」
楊衛國和李師傅,像領了軍令狀的將軍,帶著人,捧著那些鋼球,沖向了裝配車間。
一小時後。
C616臥式車床前,圍滿了人。
這台車床,是廠里噪音最大的機器之一,開起來跟拖拉機似的,主軸晃得能打擺子。
現在,它的主軸箱,已經被換上了全新的、由紅星廠自產的軸承。
楊衛國親自操刀,完成了最後的裝配。
他撫摸著冰冷的主軸,神情肅穆。
「楚顧問,可以了。」
楚風點了點頭。
「劉廠長,開機吧。」
劉廠長深吸一口氣,走上前,親自按下了啟動按鈕。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準備迎接那熟悉的、震耳欲聾的轟鳴。
然而……
沒有轟鳴。
只有一陣極其輕微的「嗡——」聲。
像是蜜蜂在遠處振翅。
C616車床的主軸,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無聲無息地、平穩無比地轉動了起來!
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
整個車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傻了。
這……這是C616?
這台快報廢的破機器?
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壞……壞了?」一個工人結結巴巴地問。
「壞你個頭!」
楊衛國一個爆栗敲在他頭上,他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
他拿出一枚一分錢的硬幣,小心翼翼地,將它立在了飛速旋轉的主軸箱外殼上。
硬幣,穩穩地立住了!
紋絲不動!
仿佛腳下不是一台正在高速運轉的機器,而是一塊靜止的花崗岩!
轟!
人群徹底瘋了!
「立住了!硬幣立住了!」
「天啊!這比德國人的工具機還穩!」
「這不是機器!它活了!它在唱歌!」
劉廠長一個箭步衝上前,手指顫抖地撫摸著光滑的床身,像在觸碰一件絕世珍寶。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最終只化作一聲重重的、帶著哽咽的嘆息。
「好……好啊!」他轉過身,面向所有人,通紅的眼睛裡閃爍著淚光,聲音因激動而沙啞,「我們自己的機器……終於成了!」
楚風站在人群之外,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心中也湧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些冰冷的鋼鐵才被賦予了真正的靈魂。
它們將成為自己手中最鋒利的武器,去撬動一個舊的時代,去鑄造一個新的未來。
「長征計劃」的第一步,已經邁出。
接下來,就是用這些脫胎換骨的「母雞」,去生下更多的、能為國家創造價值的「金蛋」。
待到眾人的狂喜稍緩,楚風走到劉廠長身邊,平靜地開口。
「廠長,這套軸承,我們定價一百塊。」
劉廠長臉上的激動瞬間凝固,他猛地扭過頭,難以置信地盯著楚風。
「多少?」
「一百塊。」楚風的語氣沒有絲毫動搖,「就這個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