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彈？」
王秘書拿著冰涼的話筒，滿臉都是問號。
他扭頭看向秦振邦，發現這位航空發動機領域的泰山北斗，同樣是一臉茫然。
這是什麼黑話？
什麼暗號？
秦振邦僵硬的身體動了動，他緩緩睜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疲憊地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
他只覺得，這通電話，是來興師問罪的。
「劉廠長，你冷靜一點，到底是什麼事？」王秘書對著話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
「冷靜？我冷靜個屁！」電話那頭，劉建國的大嗓門像是要撐破聽筒。
「王秘書！你把話筒給秦總！快！」
王秘書無奈，只能把話筒遞了過去。
秦振邦深吸一口氣，像是準備接受審判的囚犯，接過了電話。
「老劉，是我。」他的聲音，嘶啞乾澀。
「秦總！」劉建國那邊的聲音，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瞬間拔高了八度。
「你聽好了！我只說一遍！」
「G5級！我們的鋼球，做到了G5級！」
「成本！三十塊！」
轟！
仿佛兩顆重磅炸彈，在秦振邦的耳邊同時炸響。
他那因為熬夜和焦慮而變得遲鈍的大腦，瞬間被這兩個詞轟得一片空白。
G5級？
三十塊？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猛，帶倒了身後的椅子。
「哐當」一聲巨響。
他卻毫無察覺。
「你……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在顫抖，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我說！」劉建國在電話那頭，一字一頓，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嘶吼。
「我們的『長征二號』，成功了！我們用三十塊的成本，造出了G5級的鋼球！比你們從洋人手裡買的最好的，還要好！」
「秦總！你聽見了嗎？我們贏了！我們把那幫洋鬼子，按在地上，打得他們爹媽都不認識了！」
秦振邦的呼吸，停止了。
他死死地攥著話筒，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G5級……
那是理論上，機械滾珠軸承能達到的最高精度！
那是用在陀螺儀，用在精密導航儀器上的東西！
紅星廠……他們……他們用三十塊的成本，造出來了？
這不是技術突破。
這是神跡！
一旁的王秘書，也被這幾句話震得目瞪口呆。
他雖然不是技術專家，但他聽懂了「三十塊成本」這五個字的分量。
GRB公司用五十塊的價格屠殺市場，而紅星廠的成本，只有三十塊！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紅星廠手裡的，不是一件產品，而是一柄削鐵如泥，打贏這場價格戰的絕世神兵！
「老劉……你……你確定？」秦振邦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敢相信的祈求。
「我拿我的人頭擔保！」劉建國吼道，「秦總，你等著！我馬上就派人，把樣品給你們送過去！你讓你們最好的儀器等著！你讓全龍國最好的專家等著！」
「我們紅星廠的炮彈，已經上膛了！就等你們一聲令下，我們就把那幫狗日的，轟上天！」
秦振邦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沒有再問。
他相信了。
因為他能從劉建國那狂喜的、甚至有些語無倫次的聲音里，聽到一種無法作偽的，屬於工人的驕傲和自豪！
他痛苦地閉上眼，再睜開時，裡面已經不是絕望，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在他剛剛得知，自己無法兌現承諾，甚至還要從他們身上「割肉」的時候，他們卻創造了這樣一個驚天動地的奇蹟？
這讓他如何開口？
讓他這張老臉，往哪裡擱？
「老秦，怎麼了？」王秘書看他臉色不對，湊了過來。
秦振邦沒有回答，他只是把話筒遞給了王秘書，然後失魂落魄地坐回到地上，靠著冰冷的牆壁，雙手插進了花白的頭髮里。
像一個打了敗仗的懦夫。
王秘書接過電話，心中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劉廠長，我是王平。」
「王秘書！」劉建國的聲音依舊亢奮，「怎麼樣？這個消息，夠不夠勁爆？這下，上面總該相信我們楚顧問的『長征計劃』了吧？那什麼獨立財權，什麼政策綠燈，是不是該給我們批了？」
王秘書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電話那頭的劉建國，也漸漸察覺到了不對勁。
那股狂喜的勁頭，慢慢冷卻了下來。
「王……王秘書？」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安，「你怎麼不說話？」
王秘書艱難地吞了口唾沫，他看了一眼牆角那個痛苦得像一頭老獸的秦振邦，知道這番話，必須由他來說。
「劉廠長，你聽我說。」他的聲音，變得異常沉重。
「首先，我代表部里，代表國家，向你們紅星廠，向楚風同志，表示最熱烈的祝賀，和最崇高的敬意。」
「你們……是國家的功臣，是人民的英雄。」
「但是……」
這個「但是」，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劉建國火熱的心上。
「但是，關於你們廠的定位和管理問題，上面的決定，不會改變。」
「什麼？」劉建國如遭雷擊。
「不僅不會改變。」王秘書的聲音，變得更加艱澀，「國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任務，需要你們的支持。」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劉廠長，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能把天都劈開的雷嗎？」
「我們國家，現在就需要這樣一道雷。」
「一道能讓所有敢欺負我們，敢封鎖我們的敵人，聽到名字就嚇得睡不著覺的，護國神雷！」
「這個項目，代號『東方神劍』，由我們的那位錢老先生親自主持。它的優先度，高於一切。高於『崑崙』，也高於你們的『長征計劃』。」
「為了這道神雷，我們現在需要集中全國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資源，所有的人才。」
「所以……」王秘書閉上了眼睛。
「你們廠賺來的利潤，包括你們用『長征二號』賺來的所有錢，國家需要你們，全部上交，用於支援『東方神劍』項目。」
「國家不僅不能給你們開綠燈，還需要你們……為國家，做出更大的犧牲。」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了。
死一般的寂靜。
王秘書甚至能聽到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他知道，這番話，有多殘酷。
這無異於告訴一個剛剛打贏了仗，繳獲了無數戰利品的將軍，讓他把所有的武器彈藥都交出來，去支援另一場他看不見的戰爭。
而且，他自己，還要繼續餓著肚子，去打更艱苦的仗。
不知過了多久。
電話那頭，傳來劉建國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的聲音。
「我明白了。」
只有這四個字。
沒有憤怒，沒有質問，沒有不甘。
只有一種，讓王秘書心頭髮顫的，平靜。
「劉廠長……」
「王秘書。」劉建國打斷了他，「你告訴上面，告訴錢老。」
「我們紅星廠，上到我這個廠長，下到一個掃地的工人，都是龍國人。」
「只要國家需要，只要能讓咱們挺直腰杆，別說錢了，就是把我們這幾百斤肉都拿去當柴火燒，我們眼睛都不眨一下！」
「錢，我們一分不要，全部上交！」
「我們自己，勒緊褲腰帶，繼續干！」
「天塌下來，我們紅星廠的工人，頂著！」
說完，他「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王秘書舉著已經傳來忙音的話筒，呆立當場。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的。
他想起了楚風的那句「我們是同志，是戰友，不是商人」。
他想起了秦振邦那句「這是我們整個國家，能不能挺直腰杆的事！」。
現在，他又聽到了劉建國這句「天塌下來，我們頂著！」。
他突然覺得，自己，還有辦公室里那些制定政策的人，在這些一線工人的面前，是何等的渺小。
他緩緩放下電話，走到秦振邦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秦，我們都錯了。」
「我們以為自己在運籌帷幄，在平衡大局。」
「其實，我們才是眼光最短淺的那群人。」
秦振邦緩緩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沒有了痛苦，反而亮起了一種奇異的光。
「我沒看錯他……」他喃喃自語，「我沒看錯那個年輕人……」
「他要的，從來就不是錢。」
……
江城，紅星機械廠。
廠長辦公室里，氣氛壓抑得可怕。
劉建國把京城電話的內容，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
剛剛還沉浸在狂喜中的眾人，像是被集體施了定身法，一個個都僵在了原地。
錢會計手裡的算盤，再次掉在了地上。
孟廣才那張飽經風霜的黑臉，漲成了醬紫色。
「憑什麼！」一個年輕的工人，第一個忍不住吼了出來。
「咱們拼死拼活，熬了七天七夜，好不容易打贏了！憑什麼要把勝利果實都交出去？」
「就是！咱們廠里幾千口子人不要吃飯了？設備不要更新了？『長征計劃』後面的東西，不要造了？」
「這不是殺雞取卵嗎！」
工人們的情緒，瞬間被點燃了。
不甘，委屈，憤怒，像病毒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都給我閉嘴！」
劉建國猛地一拍桌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吼聲蓋過了所有嘈雜。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不解和憤懣。
「你們他娘的，都忘了自己姓什麼了？」劉建國通紅的眼睛，掃過每一個人。
「忘了我們是幹什麼的了？」
「我們是工人！是這個國家的主人！國家現在有難了，需要我們搭把手，你們就在這裡嘰嘰歪歪？」
「那個『東方神劍』，是什麼東西？那是能讓我們所有人都睡得安穩的定海神針！是能讓我們的兒子孫子，再也不用被人指著鼻子罵的骨氣！」
「錢重要，還是骨氣重要？」
「你們說！」
沒有人說話。
那些剛才還義憤填膺的年輕工人，一個個都低下了頭，臉漲得通紅。
「我告訴你們！」劉建國指著門口，「誰覺得委屈，誰覺得不公平，現在就給老子滾蛋！我們紅星廠，不養孬種！」
依舊沒有人動。
「好。」劉建國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下來。
「從今天起，獎金，沒了。分紅，也沒了。所有利潤，全部上交國家。」
「但是！」他話鋒一轉，挺直了腰杆。
「活，要幹得比以前更漂亮！產量，要翻倍！質量，要更好！」
「我們要讓上面的人看看，我們紅星廠的工人，就算不吃不喝，也能造出全世界最好的東西！」
「都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這一次，回答他的，是整齊劃一的，發自肺腑的怒吼。
在所有人都熱血沸騰的時候，只有楚風，一直沉默地站在窗邊。
他看著窗外，那面在風中飄揚的紅旗，眼神深邃。
東方神劍。
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
他也知道，為了那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有多少科學家，隱姓埋名，耗盡了畢生的心血。
有多少的計算，是在最原始的算盤上，一顆一顆珠子撥出來的。
他腦子裡，有完整的「九次方程」的最終解。
那個可以直接決定「神劍」核心構型，能為整個項目節省至少三年推演時間的，終極答案。
他該給出去嗎？
給。
必須給。
這是他作為一個龍國人，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但是，怎麼給？
直接寫出來，交給國家？
然後呢？他會被立刻當成神仙或者妖怪，被請進最核心的保密單位，一輩子都別想再出來。
他的「長征計劃」，他的五軸工具機，他的單晶葉片，他的可變循環發動機……
所有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他不能去。
他的戰場，在這裡。
在紅星廠這片貧瘠卻充滿希望的土地上。
「神劍」需要利刃，更需要一個能鍛造出無窮無盡利刃的，強大的工業熔爐。
這，才是他的使命。
他轉過身，走到劉廠長面前。
「廠長，我有一樣東西，想請您，替我轉交給秦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楚風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支筆，一張乾淨的繪圖紙。
他沒有猶豫，在紙上，飛快地寫下了一串複雜到讓高遠都看不懂的數學公式，和一連串匪夷所思的物理常數。
「這是……」劉廠長看著那如同天書般的符號。
「我那位託夢的老師傅，他老人家不光懂機械。」楚風的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
「他說，他年輕的時候，也喜歡玩點『大炮仗』。」
「他說，用這串數字去算，或許能讓炮仗，炸得更響一些。」
他將那張紙，鄭重地折好，遞到劉廠長的手裡。
「告訴秦總，這是我們紅星廠，對『東方神劍』項目，盡的一點心意。」
「我們人去不了，但我們的心，和他們在一起。」
……
瑞典，哥德堡。
GRB公司總部的頂層會議室里，醇厚的雪茄菸霧繚繞。
CEO華倫堡舉起手中的水晶杯，杯中金色的香檳，冒著細密的氣泡。
「先生們，為我們的勝利，乾杯。」
他的臉上，是運籌帷幄的優雅笑容。
銷售總監漢斯·施密特，滿面紅光地站起身。
「CEO先生，我們的『焦土計劃』取得了完美的成功！五十元人民幣的價格，像一把利劍，徹底斬斷了紅星廠的現金流！根據我們安插在遠東的線人回報，那家工廠已經停止了所有軸承的生產！」
「他們投降了！」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輕鬆的笑聲和鼓掌聲。
「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嬰兒，就想和巨人掰手腕。」華倫堡輕輕晃動著酒杯，看著窗外哥德堡的夜景，眼神冰冷。
「我喜歡希望破滅時的聲音，那比任何音樂都動聽。」
他將杯中的香檳一飲而盡。
「現在，是時候啟動第二步了。通知我們的團隊，準備收購方案。」
「我要讓那家工廠，成為我們最廉價的代工廠。用他們的雙手，他們的血汗，為我們賺取全世界的利潤。」
「我要讓他們永遠記住，在這個世界上，技術，永遠沒有資本，來得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