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紙展開。
像一幅來自異世界的畫卷,在紅星廠粗糙的水泥地上,鋪開了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未來。
高遠和他身後的十名京城工程師,像被磁石吸住的鐵屑,瞬間圍了上來。
他們的眼睛,死死地釘在那張圖紙上,呼吸都停滯了。
那是什麼?
那是一個由兩個相互垂直的「U」型叉臂,通過精密的軸承和傳動機構組合而成的,怪異而優美的金屬構件。
它的每一個轉角,每一條曲線,都充滿了複雜的數學美感,仿佛不是為了在工廠里製造,而是為了陳列在藝術館。
圖紙的標註,更是讓他們頭皮發麻。
尺寸公差,0.005毫米。
形位公差,同軸度,0.002毫米。
表面粗糙度,Ra0.2。
「我的天……」高遠失神地喃喃自語。
他身後的一個年輕工程師,下意識地伸手,想要觸摸那張圖紙,卻被高遠一把打開。
「別碰!這是聖物!」
高遠的聲音都在顫抖。
他不是在開玩笑。
對於一個機械工程師而言,這樣一張圖紙,就是神諭,就是聖杯。
它代表著機械加工領域,人類目前只能仰望,卻無法觸及的,最頂端的王座。
「楚……楚顧問……」高遠艱難地抬起頭,看向楚風,眼神里充滿了狂熱和不解,「這……這是什麼?」
劉建國、楊衛國,還有周圍的工人們,也都伸長了脖子。
他們看不懂那些複雜的數據,但他們能從高遠這些天之驕子的表情中,讀出這個零件的恐怖。
楚風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用手指,輕輕點在那個零件的核心位置。
「你們可以叫它,萬向節頭叉。」
「它是『長征計劃』的第二步。」
「也是我們紅星廠,真正的,印鈔機。」
印鈔機?
錢會計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小楚,這玩意兒……比咱們的軸承還賺錢?」
楚風笑了。
他看著眾人疑惑的眼神,知道必須用他們能理解的方式,來解釋這個跨越了半個世紀的造物。
「楊師傅。」楚風看向楊衛國。
「哎,小楚,你說。」
「您是咱們廠技術最好的八級鉗工,對吧?」
「嘿,那是大伙兒抬舉。」楊衛國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如果讓您加工一個形狀非常複雜的零件,比如一個螺旋槳,您需要多長時間?」楚風問道。
楊衛國想了想,比劃了一下:「那得看多複雜。要是那種船用的扭曲葉片,光劃線、找基準,就得好幾天。然後得先粗加工,再用各種銼刀一點點修,一點點對。沒個十天半個月,拿不下來。而且還不敢保證每個都一模一樣。」
「說得好。」楚風點了點頭,「那如果,我告訴您,有一台機器,它的刀頭,就像人的手腕一樣,可以靈活地轉動,可以從任何一個刁鑽的角度去切削。把那個螺旋槳放上去,只需要輸入幾個數字,它就能在幾個小時之內,自動把它加工出來,而且精度比您用手銼出來的,高一百倍。您信嗎?」
楊衛國愣住了。
周圍的工人也都愣住了。
幾個小時?
自動加工?
比八級鉗工還准一百倍?
「小楚,你這不是在說神話嗎?」一個老師傅忍不住說道,「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哪有機器比人手還巧的?」
「以前沒有,但很快,我們就會有了。」楚風的目光,重新落回圖紙上。
「我們現在所有的車床、銑床,都只能讓刀具或者工件,在前後、左右、上下這三個方向上移動。我們稱之為,三軸工具機。」
「而我畫的這個『萬向節頭叉』,就是給工具機,裝上一個『手腕』和一個『肘關節』!」
他拿起地上一根鐵棍,演示道:「裝上它,我們的刀頭,就不再是死板地上下移動,而是可以這樣……」
他手腕一翻,鐵棍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還可以這樣!」
他又轉動手肘,鐵棍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指向了另一個方向。
「當我們的工具機,擁有了可以隨意偏轉和旋轉的『手腕』和『肘關節』,它就從三軸,變成了五軸!」
「這就是,五軸聯動數控工具機!」
「它可以加工任何我們能想像出來的複雜曲面!飛機發動機的渦輪葉片,潛艇的螺旋槳,甚至是製造原子彈需要用到的,那些奇形怪狀的構件!」
轟!
「五軸聯動數控工具機」!
這串名詞,像一道驚雷,在所有工程師的腦海里炸響!
高遠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都在戰慄。
他當然知道五軸聯動意味著什麼!
那是西方國家在實驗室里,都還處於理論構想階段的,製造業的皇冠!
是衡量一個國家工業製造能力最高水平的終極標準!
他們封鎖我們,卡我們脖子,最核心的,就是不讓我們接觸到這種「會思考」的,高端的工作母機!
而現在,楚風,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不僅提出了這個概念,甚至還把這台機器最核心、最關鍵的部件——萬向節頭,給畫了出來!
「有了它,」楚風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我們就不再是只能跟在別人屁股後面,仿製一些傻大黑粗的零件。」
「我們就擁有了創造的能力!」
「我們就擁有了定義規則的資格!」
「洋人可以賣給我們一塊錢的軸承,但他們會賣給我們一台能造航空發動機的五軸工具機嗎?」
「永遠不會!」
劉建國通紅著眼睛,粗重地喘息著。
他聽懂了。
雖然那些技術細節他似懂非懂,但他聽懂了楚風話里的意思。
這玩意兒,是洋人打死都不會賣給我們的,國之重器!
是能讓我們自己造飛機,造大炮,造航母的,寶貝疙瘩!
「那……那它怎麼是印鈔機呢?」錢會計還是對這個最感興趣,他搓著手,小心翼翼地問道。
「錢科長,我問你。」楚風看向他,「一台這樣的機器,如果我們造出來了,我們賣不賣?」
「賣!當然賣!這麼好的東西,肯定能賣個天價!」錢會計想也不想地說道。
「不。」楚風搖了搖頭。
「不賣?」錢會計傻眼了。
「一台都不賣。」楚風的語氣,斬釘截鐵。
「這是我們紅星廠的根,是國家的戰略武器,怎麼能賣?」
「那……那我們怎麼賺錢?」錢會計急了。
「我們不賣機器,但我們可以賣『服務』。」楚風解釋。
「比如說,『崑崙』項目組,他們需要加工一批我們之前從未見過的,帶有複雜內腔的渦輪葉片。他們自己做不了,全國都做不了。他們找到我們,我們用五軸工具機,幫他們做。」
「高遠,」楚風看向高遠,「這樣一片葉片,如果能讓『崑崙』發動機的壽命,從三十小時,提升到三百小時,你覺得,它值多少錢?」
高遠想都沒想,脫口而出:「那是無價的!給多少錢都換不來!」
「好,我們不談虛的。」楚風伸出一根手指,「我們收加工費。一片葉片,一千塊。一個發動機,需要上百片。這一個訂單,就是十萬塊。」
「嘶——」
現場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十萬塊!
他們賣「長征二號」軸承,一個賺三十,賣一輩子都賺不到這麼多錢!
比軸承還暴利!
「再比如,北方的造船廠,他們要造一種新型的潛艇,需要一種噪音極低的大側斜螺旋槳。這東西的曲面,比女人的腰還複雜。他們也做不了。」
楚風又伸出一根手指。
「我們幫他做。一個螺旋槳,我們收他二十萬。貴嗎?不貴!因為這關係到我們的潛艇,能不能不被敵人發現!」
「還有,兵工廠要開發新式火炮,需要一種特殊的,變膛線的炮管……」
「飛彈研究院需要一種陀螺儀的殼體……」
楚風每說一個例子,所有人的心臟就跟著狂跳一次。
他們仿佛看到,一張張雪片般的,帶著天文數字的訂單,從全國各地的軍工廠、研究所,飛向他們這個小小的紅星機械廠。
而他們,只需要坐在那台「五軸工具機」面前,按幾個按鈕。
錢,就會像自來水一樣,嘩嘩地流進紅星廠的帳戶。
「現在,你們還覺得,它不是印鈔機嗎?」楚風笑著問道。
辦公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神仙的眼神,看著楚風。
這哪裡是印鈔機?
這他媽是聚寶盆!是點石成金的金手指!
「咕咚。」
劉建國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他感覺自己的嗓子幹得快要冒煙了。
他兩眼放光地撲到那張圖紙上,恨不得用舌頭去舔。
「干!就幹這個!」
他猛地抬起頭,振臂高呼。
「把軸承生產線停了!」
「不!留一條就行。」
「剩下的,全廠總動員!我們不跟洋鬼子玩了!我們自己,造印鈔機!」
「好!」
「造印鈔機!」
工人們的情緒,瞬間被點燃到了最高點。
什麼一塊錢的軸承,什麼GRB,都滾他娘的蛋!
老子們要造五軸工具機了!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狂熱之際,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冷靜地響了起來。
是楊衛國。
他沒有跟著眾人歡呼,而是蹲在那張圖紙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卻穩如磐石的手,指著圖紙上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部位。
「小楚,這個……這個地方的尺寸,你是不是標錯了?」
眾人安靜下來,湊過去看。
楊衛國指的是萬向節頭叉上,一個用於安裝傳動蝸杆的軸孔。
在那個軸孔的旁邊,標註著一行小字。
「與蝸杆配合間隙:0.001mm」。
「千分之一毫米?」楊衛國抬起頭,眼神里全是難以置信,「小楚,頭髮絲有多粗你知道嗎?大概是0.07毫米。你這個尺寸,比頭髮絲的七十分之一還要細!這……這不是人能做出來的活兒!」
「別說做了,我連量都量不出來!」
楊衛國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火熱的頭頂。
是啊!
圖紙是畫出來了,可怎麼造?
「還有這個材料!」老鍛工孟廣才也開口了,他的聲音無比凝重,「這個頭叉,運轉的時候,要承受巨大的切削力和扭矩。它的材料,必須又硬又韌。硬得像金剛石,能抵抗磨損。韌得像牛皮筋,能吸收衝擊。」
「又硬又韌,這本身就是矛盾的!就像你不能讓一個人,既是男人,又是女人!」
「我們廠里最好的模具鋼,都扛不住這麼折騰!裝上去,怕不是一轉就得碎成渣!」
兩個老師傅的話,讓剛剛還熱血沸騰的眾人,迅速冷靜了下來。
他們這才意識到,擺在他們面前的,不是一張通往天堂的門票。
而是一座,比之前任何挑戰都更加高聳,更加陡峭的,絕望之山。
造五軸工具機?
拿什麼造?
用嘴嗎?
劉建國的臉色,也從狂喜,變成了凝重。
他看向楚風,眼神裡帶著一絲詢問。
「小楚,他們說的……」
「他們說的,都對。」楚風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表情。
「製造這個萬向節頭,我們面臨兩個最大的難題。」
「第一,材料。第二,工藝。」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
「但是,這兩個難題,我都有解決方案。」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先說材料。」楚風從口袋裡,又掏出了一張紙,遞給煉鋼車間的羅主任。
「羅主任,這是我寫的一個新的煉鋼配方。我們暫時叫它,『長征一號特種鋼』。」
「它的主要成分,還是我們之前用的那些廢舊高速鋼、軸承鋼。但我調整了碳、鉻、鎢、鉬、釩這幾種關鍵元素的比例。並且,在冶煉過程中,需要加入一種新的東西。」
「什麼東西?」羅主任連忙問道。
「稀土。」楚風吐出兩個字。
「稀土?」羅主任一臉茫然,「那是什麼土?咱們廠後山有嗎?」
「那不是土。」楚風笑了笑,「那是一種特殊的金屬,是工業的『味精』。在鋼水裡加入萬分之幾的稀土,就能極大地淨化鋼水,改善鋼的性能,讓它變得又硬又韌。」
「我們國家,是全世界稀土儲量最豐富的國家。只不過,現在我們還沒有意識到它的價值,只是把它當成普通的礦石,甚至廢石。」
「廠長,這件事,需要您出面。向上面申請,從南方的幾個礦區,調撥一批『氟碳鈰礦』或者『獨居石』過來。就說,我們紅星廠,要研究一種新的煉鋼技術。」
劉建國立刻把胸脯拍得邦邦響:「沒問題!這事交給我!我親自去部里要!」
「好,材料的問題,解決了。」楚風的目光,轉向了楊衛國。
「現在,是工藝。」
「楊師傅,您說得對。千分之一毫米的精度,用我們現有的設備,是不可能直接加工出來的。」
「所以,我們不直接加工。」
楊衛國愣住了:「不直接加工?那怎麼弄?」
「我們用『組合拳』。」楚風的眼睛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第一步,粗加工。用我們最好的車床和銑床,把頭叉的大體形狀做出來,把精度控制在0.1毫米以內。這一步,我相信李師傅他們沒問題。」
「第二步,熱處理。用我給孟師傅的新的『三次回火』工藝,把『長征一號特種鋼』的潛能,完全激發出來,讓它達到我們想要的硬度和韌性。」
「第三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楚風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
「研磨。」
「當零件的精度,超越了工具機的極限時,我們就只能回歸最原始,也是最根本的方法。」
「用手!」
「用手?」楊衛國更懵了。
「對,用手。」楚風肯定地說道,「我會設計一套特殊的夾具,和一套由不同粒度的金剛石研磨膏組成的研磨方案。」
「從粗到細,一共十二道工序。」
「楊師傅,這項工作,不需要你去對抗機器,只需要你拿出你這輩子最專注,最耐心的勁頭。」
「把你的手,當成世界上最精密的傳感器。把你的心,當成最精準的控制器。」
「用你的感覺,去一點一點地,把最後那幾個微米的誤差,給它『磨』掉!」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技術活了。」
楚風看著楊衛國,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是藝術。」
「是把一塊凡鐵,雕琢成神器的,工業藝術。」
楊衛國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看著楚風的眼睛,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只有絕對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他感覺自己那顆已經沉寂了多年的,屬於一個頂級工匠的心,被點燃了。
他這輩子,都在跟零件打交道,都在追求更高的精度。
但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可以用自己的雙手,去挑戰千分之一毫米的極限!
去創造一件「工業藝術品」!
他緩緩地,伸出那雙被機油浸透,布滿傷痕,卻穩定得像山嶽般的手。
他拿起那張圖紙,像是捧起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
他的指尖,輕輕撫過圖紙上那複雜的線條,那冰冷的數字。
「小楚……」
他的聲音,沙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你放心。」
「這活兒,我接了!」
「就算把這雙眼睛看瞎了,把這雙手磨穿了,我也一定,把它給你做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