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了。
聽筒里,傳來一陣忙音。
楚風靜靜地站著,手裡還握著那塊冰冷的膠木。
「我們,是同志。」
這四個字,不是他說給秦振邦聽的。
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他關上辦公室的門,將劉建國他們興奮的討論聲隔絕在外。
夜色,已經深了。
窗外,那些屬於紅星廠的燈火,像一片不會熄滅的星辰。
他走到自己的宿舍,那片圖紙的海洋里。
他沒有立刻坐下。
他只是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
夾雜著煤煙和鐵鏽味的夜風,涌了進來,吹動了桌上的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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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了。
看見了核心攻關室里,高遠他們依舊亮著的燈。
看見了特級保密車間裡,楊衛國帶著徒弟擦拭工具機的身影。
看見了食堂後廚,大師傅正哼著小曲,準備明天早上燉肉的大鍋。
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他們不知道什麼是「崑崙」,不知道什麼是「東方神劍」。
他們只知道,跟著楚顧問,有肉吃,有活干,有盼頭。
這就夠了。
楚風深吸一口氣,那股混雜著工業氣息的空氣,讓他那顆因為思考未來而有些飄忽的心,重新落回了實地。
他坐回桌前。
那張寫著《硬質合金刀具》的白紙,還靜靜地躺在那裡。
但他沒有動。
飯,要一口一口吃。
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把眼前的這座山,翻過去。
……
第二天。
紅星廠的早晨,是從食堂那股霸道的肉香開始的。
整個廠區,都飄著一股肥肉燉白菜的幸福味道。
「長征二號核心攻關室」的門,一夜未關。
高遠和他手下的工程師們,橫七豎八地倒在行軍床上,桌子上,甚至地板上。
那面由上百個繼電器組成的「邏輯牆」,靜靜地立在那裡。
像一座沉默的,充滿了原始力量的豐碑。
楚風走進去的時候,高遠第一個驚醒。
他一骨碌爬起來,揉了揉通紅的眼睛,看到楚風,臉上立刻爆發出燦爛的笑容。
「楚顧問!您來了!」
他獻寶似的,跑到那面牆前。
「您看!我們昨晚連夜奮戰,把加法器和寄存器的邏輯全都跑通了!」
他拿起一卷打好孔的紙帶,塞進一個簡陋的讀取裝置里。
按下開關。
「啪嗒,啪嗒,啪嗒……」
那面牆,活了過來。
繼電器清脆的開合聲,像密集的鼓點。
一排排小燈泡,以一種複雜的,肉眼難以追蹤的順序,瘋狂閃爍。
幾秒鐘後,聲音停止。
最末端的一排燈泡,亮起了幾個固定的光點。
「您看!」高遠指著那排燈泡,激動地解釋,「這是二進位的運算結果!我們輸入了『三加五』,它算出了『八』!」
「它會算數了!楚顧問!我們的大腦,會算數了!」
周圍的工程師們也都醒了過來,他們圍在牆邊,看著自己的傑作,臉上洋溢著父親般的驕傲。
楚風點了點頭。
他看著那面牆,看著那排代表「八」的燈泡,臉上也露出了讚許的微笑。
「辛苦了。」
他只說了三個字。
但這三個字,比任何嘉獎都讓這群天之驕子感到滿足。
「下一步,楚顧問,我們是不是可以開始編寫控制程序了?」高遠搓著手,已經迫不及待。
「程序,我已經寫好了。」楚風揚了揚手裡那本《工令手冊》。
「現在,我們還差最後一步。」
他走到牆邊,指著那些連接著燈泡的輸出端。
「腦子,有了。」
「可它的手和腳,在哪裡?」
高遠一愣。
「手腳?不就是工具機的電機嗎?我們把這裡的信號,接過去,控制電機的正轉反轉,不就行了?」
「不行。」楚風搖了搖頭。
「那樣的控制,太粗糙了。」
「我讓電機轉,它轉了。可它轉了多少?轉快了還是轉慢了?轉過頭了沒有?大腦完全不知道。」
「這就不是『控制』,是『瞎指揮』。」
「我們需要一套反饋系統。大腦發出指令,手腳執行,執行的結果,要立刻回報給大腦。大腦根據回報,再隨時修正指令。」
「這,才叫『閉環控制』。」
楚風拿起一支粉筆,在旁邊的小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閉環迴路圖。
「指令-執行-反饋-修正。」
「而這個『反饋』環節的核心,就是一個能把機械轉動角度,精確地轉換成電阻信號的,傳感器。」
「我管它叫,精密電位器。」
高遠恍然大悟。
「電位器!我懂了!咱們廠的電工倉庫里有!就是收音機上調音量那個!我這就讓人去拿!」
他轉身就要跑。
「回來。」楚風叫住了他。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從廢品堆里撿來的,收音機上的舊電位器。
「你說的,是這個吧?」
他把電位器接到一個萬用表上,輕輕轉動旋鈕。
萬用表的指針,開始晃晃悠悠地擺動。
「你看。」楚風指著指針,「我轉動了很小一個角度,指針動了嗎?」
沒動。
「這個,叫『死區』。」
他又繼續轉,指針猛地跳了一下。
「你看,我勻速轉動,指針的擺動,是勻速的嗎?」
不是。
時快時慢,毫無規律。
「這個,叫『非線性誤差』。」
他把旋鈕擰到頭,再往回擰一點。
「你看,同一個位置,去和回的讀數,一樣嗎?」
不一樣。
差了老大一截。
「這個,叫『回差』。」
楚風把那個破舊的電位器,扔在桌上。
「用這種東西去當五軸工具機的『神經末梢』,我們造出來的,不是印鈔機。」
「是個帕金森病人。」
攻關室里,一片死寂。
剛剛還因為「大腦會算數」而興奮不已的工程師們,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
他們看著那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電位器,仿佛在看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
是啊。
他們用最笨的方法,搭出了一個會思考的大腦。
可他們,卻找不到能配得上這個大腦的,靈敏的手腳。
「那……那怎麼辦?」高遠的聲音,有些乾澀。
「自己造。」
楚風的回答,永遠是這三個字。
他仿佛就是為了解決「怎麼辦」這三個字,而存在的。
他重新拿起粉筆,在黑板上,飛快地畫出了一個全新的,結構複雜得多的電位器剖面圖。
「我們現有的電位器,用的是碳膜做電阻體。工藝簡單,但精度極差。」
「我們要用的,是線繞式。」
他畫出一個環形的骨架。
「第一,骨架。用最好的絕緣陶瓷燒制,保證不變形。」
「第二,電阻絲。用康銅絲。這種合金的電阻率,幾乎不受溫度變化影響。把它,用繞線機,一圈一圈,均勻、緊密地,纏繞在這個陶瓷骨架上。一毫米的長度里,要繞一百圈。」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電刷。」
他畫出一個Y字形的,像個小耙子一樣的金屬刷。
「我們不用單個觸點。我們用多觸點電刷,就像人的手指。十幾根細如髮絲的,鍍金的彈性銅絲,同時接觸在電阻絲上。」
「這樣,就算有一兩根接觸不良,其他的也能保證信號的穩定傳輸。而且,還能大大減小摩擦帶來的『噪音』。」
「把它封裝在一個密封的金屬殼裡,抽成真空,再注入惰性氣體,防止氧化。」
「這樣,一個零死區,高線性度,超長壽命的,軍工級精密電五十,就誕生了。」
楚風放下粉筆。
整個攻關室,鴉雀無聲。
高遠和他身後的工程師們,像一群被定住的木雕。
他們看著黑板上那個堪稱藝術品的剖面圖,大腦已經徹底宕機。
他們以為,造出繼電器陣列,已經是他們這輩子能達到的,想像力的極限。
可現在,楚風又給他們,打開了一扇新的,通往微觀精密世界的大門。
把電位器,當成航空發動機的零件來設計!
這……這是何等的奢侈!何等的瘋狂!
「楚……楚顧問……」高遠艱難地開口,「這個……這個繞線,一毫米一百圈……這比繡花還難啊!」
「所以,這活兒,不靠手。」楚風笑了笑。
「我再給你們畫一張圖紙。一台小型的,精密繞線機。用我們自己的『長征二號』軸承,配上同步帶輪。」
「你們的任務,就是把這台小機器,給我攢出來。」
「剩下的,交給機器。」
他轉過頭,看著那群已經徹底麻木的工程師。
「腦子,我們有了。」
「現在,該給它,安上手腳了。」
「去干吧。」
沒有人歡呼。
也沒有人質疑。
所有工程師,只是默默地,走回自己的位置。
他們拿起圖紙,拿起工具,眼神里,沒有了最初的狂熱,取而代有多了一種沉靜的,堅毅的,甚至有些麻木的專注。
他們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跟著這個年輕人,去攀登一座又一座,他們過去連仰望資格都沒有的,技術高峰。
絕望?
不存在的。
跟著楚顧問,把「不可能」變成「理所當然」,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