兌現!
劉建國的吼聲,像一顆滾燙的炮彈,砸在紅星廠每個人的心坎里。
食堂里的喧囂,停了。
所有人都看著他,那一張張因為酒精和興奮而漲紅的臉,表情凝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廠長……」錢會計的聲音在抖,「您……您說真的?」
「我劉建國,什麼時候說過假話?」劉建國把胸脯一挺,那股老革命的蠻橫勁頭又上來了。
他指著那張五十萬美金的匯票。
「錢,是咱們自己掙的!是咱們用洋人都造不出來的手藝,堂堂正正,從他們牙縫裡摳出來的!」
「這錢,不拿來給弟兄們換幾件過年的新衣裳,不換幾斤肥膘肉貼貼秋膘,那他媽還叫人幹的事嗎?」
「金條!」他再次吼道,「一人一根!誰他媽也別想攔著!」
「嗷——!」
死寂被徹底撕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歡呼,像火山噴發,要把食堂的屋頂掀翻。
工人們的臉上,不再僅僅是興奮。
那是一種被認可,被尊重的,從骨子裡湧出來的狂喜。
他們不再是機器旁一顆顆看不見的螺絲釘,不再是帳本上一個個冰冷的數字。
他們是能用自己的雙手,為自己,為這個工廠,掙來金條的,頂天立地的工人!
……
狂歡的浪潮,持續了整整三天。
江城最大的百貨大樓,肉聯廠的冷庫,布匹店的倉庫,都被紅星廠的採購員,搬空了。
廠里的食堂,一日三餐,頓頓見肉。
白面饅頭敞開了供應,香油調的涼菜擺滿了桌子。
工人們走路都帶著風,腰杆挺得筆直,臉上掛著收不住的笑。
他們談論的,不再是下個月的口糧,而是那即將到手的,沉甸甸的,黃澄澄的「小黃魚」。
「我的乖乖,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金子長啥樣呢!」
「十克重的小黃魚!我打聽了,比我這大拇指還粗呢!」
一個年輕的學徒工,比劃著名自己的手指,眼睛裡全是小星星。
他旁邊的老師傅,抽著旱菸,吐出一口濃重的煙圈,慢悠悠地說道。
「那玩意兒,可不是拿來看的。」
「那是命根子。」
「你攢著,留給你兒子娶媳婦用。你往那兒一擺,十里八鄉的姑娘,排著隊上你家門!」
「哈哈哈!」
一陣鬨笑。
笑聲里,沒有了往日的苦澀,多了一種踏實的,有了盼頭的喜悅。
這金條,不只是一筆錢。
它是一份證明。
證明他們這雙滿是油污,長滿老繭的手,也能造出讓洋人低頭的東西。
證明他們流的汗,沒有白流。
證明他們,這些被叫做「工人老大哥」的人,真的可以挺直腰杆,活得像個人樣。
這金子,燙手。
也燙人心。
……
哥德堡,GRB公司總部。
頂層會議室里,空氣凝重得像一塊鉛。
昂貴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聲音,只剩下牆上那座老式擺鐘,單調而壓抑的「滴答」聲。
每一次擺動,都像一柄小錘,敲在財務總監奧爾森的心臟上。
執行長華倫堡,靜靜地坐在主位上。
他沒有抽雪茄,也沒有喝咖啡。
他只是用修長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隻空空如也的水晶杯。
那隻被他一拳砸出裂紋的杯子,已經被扔掉了。
這是一隻新的,完美無瑕的。
可他總覺得,那道裂紋,已經烙進了自己的骨頭裡。
一個月。
整整一個月了。
他以個人全部股份作為賭注,換來的這一個月,就快要到期了。
董事會的彈劾議案,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他的頭頂。
而那個遠在東方的,該死的紅星廠,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漢斯。」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一張被揉皺的砂紙。
「我們的『勝利』牌打火機,賣得怎麼樣了?」
銷售總監漢斯·施密特一個激靈,立刻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自信和張揚,只剩下疲憊和掩飾不住的焦慮。
「先生,非常好!」他強打起精神,試圖用一個好消息,來緩解這令人窒息的氣氛。
「我們已經徹底占領了整個東南亞的低端市場!紅星廠的『東風』,連個影子都看不到了!」
「我們贏了!先生!在打火機戰場上,我們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
華倫堡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眼皮,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沒有讚許,也沒有憤怒。
只有一片冰冷的,看穿一切的,嘲諷。
漢斯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小丑。
打火機?
誰他媽還在乎那個破打火機!
他們用幾百萬美金的虧損,去打一場毫無意義的,自娛自樂的戰爭。
而真正的敵人,卻消失在了迷霧裡。
「奧爾森。」華倫堡的目光,轉向了財務總監。
「那個工廠……有消息嗎?」
奧爾森的身體,猛地一顫。
「沒……沒有,先生。」他艱難地搖了搖頭,「我們的情報網,被他們連根拔起。我們現在,就像瞎子和聾子。」
「我們只知道,我們那個一塊錢的軸承,依舊沒有辦法滲入他們的核心單位。」
「他們的軍工廠,根本就不買帳。」
「他們……他們就像一塊茅坑裡的石頭,縮在殼裡,一動不動。」
「一動不動?」華倫堡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覺得,一個連工資都發不出來的工廠,能撐多久?」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天空陰沉。
「我的邏輯,沒有錯。」他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
「在那個體系里,虧損,就意味著失敗。失敗,就必須被砍掉。」
「他們不可能撐得住。他們現在,一定已經到了極限。工人在鬧事,領導在吵架,工廠馬上就要關門了!」
「他怎麼還沒死?」
他低吼道,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他為什麼還不死!」
就在這時。
「咚咚咚!」
那該死的,催命符般的敲門聲,又響了。
華倫堡的私人助理,一臉驚惶地沖了進來。
他手裡,捏著一份剛剛從香港金融信息中心傳來的,緊急電訊。
「又怎麼了?」華倫堡不耐煩地轉過身。
「是……是市場異動情報……」助理的聲音都在發抖。
「念。」
「瑞士聯合銀行通報,其主要客戶,頂級鐘錶製造商『百達』公司,於今日,向一個在港城新註冊的,名為『遠方貿易』的東方公司帳戶,匯入了一筆……五……五十萬美金的款項。」
「用途……為採購一種……高精度機械零件。」
「據我方在瑞士的線人回報,該零件的供應商,是一家來自龍國江城的……國營工廠。」
助理頓了頓,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聲音,念出了那個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墜入冰河地獄的名字。
「紅星機械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