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蒙著厚厚帆布的解放牌卡車,在塵土飛揚的土路上,顛簸得像一葉小舟。
華倫堡坐在顛簸的車斗里,他那身在哥德堡象徵著權力和地位的定製西裝,此刻沾滿了灰塵,褶皺不堪。
他看著窗外。
陌生的,灰色的城市。
低矮的磚房,穿著藍色或灰色衣服的人群,還有像潮水一樣涌動的,叮噹作響的自行車。
空氣里,混雜著煤煙,塵土,和一種他從未聞過的,屬於陌生食物的味道。
這裡,就是江城。
這裡,就是那個把他一手建立的帝國,徹底摧毀的地方。
卡車在紅星機械廠那扇斑駁的鐵門前,停了下來。
門衛室里,一個穿著舊軍裝,腰杆挺得筆直的老大爺,警惕地打量著這個格格不入的洋人。
「同志,你找誰?」
華倫堡走下車,他試圖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平靜,可那雙習慣了發號施令的眼睛,卻無法掩飾他的狼狽和迷茫。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瑞典護照,遞了過去。
他的中文,是在飛機上,用一個晚上,跟著一本破舊的教材,死記硬背下來的,生硬,而蹩腳。
「我……找……楚風。」
「楚顧問?」老大爺的眉頭皺了起來,眼神里的警惕,瞬間變成了審視。
「你是什麼人?找我們楚顧問有什麼事?」
整個紅星廠,誰不知道楚顧問是廠里的寶貝疙瘩,是能領著大傢伙兒掙金條的神仙。
一個洋人,點名道姓要找他?
沒安好心!
就在氣氛陷入僵持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廠區里走了出來。
是江河。
他正要去郵局,給那些下了訂單的洋行發電報,確認發貨時間。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站在門口,像個落魄貴族般的洋人。
江河的腳步,頓住了。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見過這個人的照片。
在楚顧問給他的,那一疊關於GRB公司的內部資料里。
華倫堡。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歐洲軸承帝國的,執行長。
他怎麼會在這裡?
江河的心,猛地一跳,但臉上,卻瞬間堆起了那種屬於商人的,滴水不漏的笑容。
「哎呦,這位外國朋友,您是來找人?」
他走上前,不動聲色地擋在了門衛和華倫堡之間。
「是的。」華倫堡看著這個穿著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男人,感覺像是看到了同類。
「我找楚風先生。」
「楚顧問啊,他可是個大忙人。」江河笑眯眯地說道,眼睛卻在飛快地打量著對方。
西裝是頂級的,但又髒又皺。
皮鞋是手工的,但沾滿了泥點。
眼神是高傲的,但深處,卻藏著無法掩飾的疲憊和失敗。
江河心裡,有底了。
這不是來耀武揚威的。
這是來……弔喪的。
「您跟我來吧。」江河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帶您去找他。」
他知道紅星機械廠被打壓的事情,
所以他想親眼看看,當這頭曾經不可一世的瑞典雄獅,見到那個把它一指頭摁死的年輕人時,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華倫堡跟著江河,走進了紅星廠。
他想像過無數次這個地方的樣子。
破敗,混亂,充滿了絕望和掙扎。
可眼前的景象,卻徹底顛覆了他的想像。
廠區的主幹道,乾淨整潔。
道路兩旁,新栽的白楊樹,在秋風中颯颯作響。
工人們穿著統一的藍色工作服,三三兩兩地走著,他們的臉上,沒有麻木,沒有愁苦。
而是一種他從未在任何工廠里見過的,發自內心的,驕傲的笑容。
遠處,傳來機器的轟鳴。
那聲音,不是他熟悉的,那種老舊設備的哀嚎。
而是一種充滿了力量感的,自信的,低沉的咆哮。
每一個人,都像上了發條,充滿了幹勁。
他們不是在工作。
他們是在建設自己的王國。
華倫堡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感覺自己像個笑話。
他以為自己在跟一個快要餓死的乞丐打架。
結果,人家壓根沒理他,自己關起門來,建起了一座他連看都看不懂的,輝煌的宮殿。
江河把他帶到了那棟新建的,「遠方」實驗室門前。
門口,掛著一塊嶄新的木牌。
上面,是兩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禁區】
「楚顧問就在裡面。」江河停下腳步,指了指那扇緊閉的大門。
「不過,能不能見到,就看您的運氣了。」
他沒有進去。
他只是靠在牆邊,點上一支煙,準備看戲。
華倫堡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一股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實驗室里,燈火通明。
正中央,是一台正在發出低沉嗡鳴的高頻感應爐,爐口,閃爍著刺眼的,橙紅色的光。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厚厚眼鏡的清瘦男人,正聚精會神地,盯著爐子裡的一個石墨坩堝。
坩堝里,有什麼東西,正在熔化。
而在他旁邊,一個更年輕的青年,正靠在一張桌子旁,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一張畫滿了複雜電路圖的紙上,飛快地寫畫著什麼。
他穿著一件最普通的藍色工裝,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他的側臉,在爐火的映照下,輪廓分明,眼神專注得像一潭深水,仿佛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他和他手中的那張圖紙。
「你,是楚風?」
華倫堡開口,聲音乾澀。
那個年輕人,頭也沒抬。
「我是。有事?」
他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華倫堡的胸口,猛地一窒。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開場白,準備了無數種質問和嘲諷。
可在此刻,在這個充滿了未來氣息的實驗室里,在對方那完全無視的態度面前,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
他艱難地開口。
「我是華倫堡。GRB公司的,華倫堡。」
他以為,這個名字,會像一顆炸彈,在這裡引起軒然大波。
然而,沒有。
那個叫謝承志的男人,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繼續盯著他的坩堝。
而那個叫楚風的年輕人,依舊在低頭畫著他的圖紙,仿佛「華倫堡」這三個字,跟路邊的一塊石頭,沒什麼區別。
華倫堡愣在了原地。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脫光了衣服,準備上台決鬥的角鬥士。
結果,他的對手,卻在台下,認真地看著一本他完全看不懂的書。
就在這時。
「華倫堡?」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從門口傳來。
劉建國聞訊趕來,他手裡,還提著一把剛從機修車間順來的,半米長的大號管鉗。
他那雙深陷的眼睛,瞬間變得血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你他媽就是那個想用一塊錢軸承,搞死咱們的瑞典鬼子?」
他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進來,手裡的管鉗,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風聲。
「你個狗娘養的,還有臉找到我們這兒來!老子今天不把你腦袋擰下來當夜壺,我就不姓劉!」
實驗室門口,瞬間圍滿了聞聲趕來的工人。
他們手裡,拿著扳手,鐵棍,榔頭……
每一個人的眼睛裡,都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就是這個洋鬼子!
就是他,差點讓大傢伙兒沒飯吃!
就是他,差點讓廠子倒閉!
現在,他還敢送上門來?
華倫堡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見過董事會的唇槍舌劍,見過金融市場的血雨腥風。
可他從未見過這種陣仗。
那是一種最原始的,最純粹的,要把他生吞活剝的,階級的仇恨。
「我……我不是來打架的!」他連連後退,後背撞在了冰冷的牆上。
「劉廠長!住手!」
一個平靜的聲音,制止了即將爆發的血案。
是楚風。
他終於放下了手裡的鉛筆,抬起了頭。
他看著被工人們圍在中間,像一隻受驚的鵪鶉般的華倫堡,眉頭微微皺起。
那眼神,不是憤怒,也不是警惕。
而是一種純粹的,看麻煩東西的,不解。
「你是誰?」他問道。
華倫堡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不認識我?」
「我應該認識你嗎?」楚風反問。
「我是華倫堡!你的對手!焦土計劃!打火機!你忘了嗎?」華倫堡幾乎是在咆哮,他感覺自己受到了比死亡還要巨大的侮辱。
「哦……」楚風想了想,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個賣一塊錢軸承的。」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早就忘了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華倫堡徹底崩潰了。
他引以為傲的,賭上了整個家族聲譽的戰爭,在對方眼裡,甚至連被記住的資格都沒有。
「為什麼?」他失魂落魄地,靠著牆,滑坐在地上。
「我輸了。我認了。我只想知道,為什麼。」
「你們的策略是什麼?你們是怎麼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找到新的資金來源的?你們……」
「我們沒有策略。」楚風打斷了他。
他走到華倫堡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絲憐憫。
「我們很忙。」
「忙著造這東西。」他指了指那台五軸工具機的方向。
「忙著煉這東西。」他又指了指爐子裡那顆正在提純的,閃閃發光的鍺錠。
「我們沒時間,陪你玩過家家的遊戲。」
楚風嘆了口氣,似乎覺得跟這個人解釋,是一件很浪費時間的事情。
他想了一個更簡單的比喻。
「華倫堡先生,是吧?」
「我不知道你是誰,我也不關心你是誰。」
「我的世界裡,沒有你這個人。」
「有一天,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突然衝到我的面前。」
楚風的聲音,清晰地,迴蕩在死寂的實驗室里。
「他二話不說,從地上撿起一塊板磚,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一下一下地,砸在自己的腦袋上。」
「他砸得自己頭破血流,眼冒金星。」
「然後,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我面前,指著自己流血的腦袋,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問我。」
「『你怕不怕?』」
楚風停了下來。
他看著華倫堡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平靜地,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先生。」
「你在跟誰打仗?」
華倫堡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雙灰色的,空洞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光,也徹底熄滅了。
他終於明白了。
他不是輸給了一個人。
他不是輸給了一個工廠。
他甚至,都不是輸給了這個國家。
他輸給了,他自己的,傲慢和無知。
他從來,都不是棋手。
他只是一個在棋盤之外,自己跟自己演了一出獨角戲的,可悲的,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