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捲起紅星廠院子裡的最後一片落葉。
那股因為分發金條而點燃的,火一樣的狂熱,漸漸沉澱了下來。
它沒有熄滅。
它只是變成了爐膛里,那片燒得通紅的,沉默的炭火,為整個工廠,提供著源源不斷的,滾燙的動力。
工人們的臉上,笑容還在,但眼神里,多了一種東西。
一種踏實的,沉靜的,知道自己明天該幹什麼的篤定。
生活,又回到了它熟悉的軌道。
機器的轟鳴,鐵錘的敲擊,還有食堂里那股永遠散不去的,肥肉燉白菜的霸道香氣。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一切,又都和從前,不一樣了。
……
東北,某秘密航空發動機研究所。
地下三百米的測試堡壘里,那股刺鼻的焦糊味,已經被強大的通風系統徹底吹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防鏽油、清潔劑和滾燙的咖啡的,緊張而亢奮的氣味。
那台曾經被炸成廢鐵的「崑崙一號」,已經被清理乾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全新的,閃爍著金屬寒光的,代號為「崑崙改」的發動機原型機。
它的外形,更加流暢,更加簡潔,充滿了力量感。
秦振邦站在巨大的防爆玻璃前,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是秘書小王剛泡好的,濃得發苦的釅茶。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那精神頭,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足。
「秦總,您都盯著它看了一天了,歇會兒吧。」小王輕聲勸道。
「不累。」秦振邦擺了擺手,目光沒有離開那台機器分毫。
「小王,你聞到了嗎?」
「聞到什麼?」
「勝利的味道。」秦振邦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像個孩子。
自從上次一百小時測試成功後,整個研究所,都陷入了一種幸福的忙碌之中。
他們拆解了那台功勳發動機,分析了每一個數據,研究了每一片葉片。
新的燃燒室,新的渦輪盤,新的冷卻系統。
這台「崑崙改」,已經不是簡單的改進型號。
它是一次脫胎換骨的,重生。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秦總工,看來你的心情很不錯。」
一個略帶生硬的,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在身後響起。
秦振邦回過頭。
一個身材高大,金髮碧眼,鼻樑高挺的男人,正站在他身後。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藍色工作服,胸前的口袋上,別著一枚小小的,紅色的五角星徽章。
安德烈·伊萬諾維奇。
來自烏拉爾航空設計局的,總工程師。
也是這次,上面派來「指導」和「協助」他們工作的,蘇聯專家組的組長。
「安德烈同志,你來了。」秦振邦放下茶缸,臉上露出客氣的笑容。
「來看看我們的新寶貝。」
安德烈走到防爆玻璃前,那雙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審視的,居高臨下的挑剔。
他圍著那台「崑崙改」,仔仔細細地看了一圈。
「嗯,不錯。」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像是在評價一個學生剛及格的作業。
「你們的學習能力,比我想像的要快。」
他指著發動機的渦輪部分。
「空心冷卻葉片,這個想法,很天才。」
「那個叫楚風的年輕人,是個不錯的理論家。他能想到用這種方式來解決散熱和減重的問題,確實值得稱讚。」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老師的傲慢。
「但是,秦,我的朋友。」
「理論,終究只是理論。」
「一個再完美的構想,如果不能用強大的工業實力,把它變成現實,那它就只是一張畫在紙上的,漂亮的廢紙。」
他身後,幾個同樣高大的蘇聯專家,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秦振邦的眉頭,微微皺起。
「安德烈同志,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安德烈轉過身,看著秦振邦,那雙藍眼睛裡,充滿了同情和惋惜。
「你們的工業基礎,太薄弱了。」
他隨手拿起桌上一份關於熔模鑄造的工藝報告,翻了翻。
「你們用這種方式,鑄造出了葉片的雛形,這很好。」
「但是,鑄造,永遠無法保證百分之百的良品率。它的內部,一定存在著肉眼看不見的縮孔、疏鬆和微裂紋。」
「你們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他又拿起一份材料分析報告。
「你們冶煉出了這種新的高溫合金,強度很高,這也很了不起。」
「但是,這種材料,越是堅硬,就越是難以加工。你們打算用什麼刀具,去切削它?用你們現有的高速鋼刀具嗎?那就像用牙齒去啃鑽石。」
他把報告扔在桌上,攤了攤手。
「最關鍵的,是精加工。」
「這種複雜的,扭曲的葉片曲面,想要達到設計要求的,微米級的精度。只有一個辦法。」
他看著秦振邦,一字一頓地說道。
「仿形銑床。」
這幾個字,像一顆顆子彈,打在空氣里。
他身後的蘇聯專家們,都挺直了胸膛。
那是屬於他們國家的,工業皇冠上的明珠。
是他們領先於這個貧窮落後的東方盟友的,最堅實的底氣。
「秦,我的朋友。」安德烈的聲音,放緩了,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語重心長的關懷。
「我知道你們很努力,很想追上來。」
「但工業,沒有捷徑。」
「它需要幾十年的積累,需要無數的失敗,需要一整套完整的,從冶金,到工具機,再到控制系統的,龐大體系。」
「這些,你們都沒有。」
「所以,我建議。」他走到秦振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葉片的精加工,可以交給我們來做。」
「你們把鑄造好的毛坯,運到烏拉爾。我們的工廠,有全蘇聯最好的仿形銑床,和最有經驗的工程師。」
「我們可以幫你們,完成這最關鍵的一步。」
「當然,這需要時間,也需要……一些費用。」
他的話,說得很誠懇,很「友好」。
但那話語背後,隱藏的,是無法掩飾的,施捨般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