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夜色如墨,浸染著赫爾辛城的每一寸磚瓦。
白日裡的喧囂與浮華盡數褪去,只餘下巡夜梆子空洞的迴響。
城衛軍西營。
值房內,燭火搖曳,將張猛的身影拉得細長,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
他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坐在桌邊,指尖在腰間佩刀冰涼的刀柄上有意無意的摩梭著。
他在等。
等那些散出去的「眼睛」和「耳朵」。
那些被他精心挑選、散布在榆林巷各個角落的暗探,傳回今日最後的消息。
戌時三刻,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掠過營區的圍牆,幾個起落間,便停到了值房窗外。
黑影在窗下頓住,屈指輕叩窗欞三下,節奏沉穩。
張猛眼神一凝,起身拉開房門。
「大人。」來者一身夜行衣,從頭到腳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精光內斂的眼睛,正是他麾下最得力的暗探之一,綽號「夜梟」。
「講。」張猛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銳利如鷹。
夜梟單膝跪地,聲音平穩,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大人,今日申時三刻,七寶軒孫德海,親駕一輛帶有七寶軒特有暗記的烏篷馬車,抵達榆林巷。馬車在目標院門外不遠處的一顆老槐樹下停下。」
張猛的呼吸微微一滯。
七寶軒的孫德海?那個在赫爾辛城商圈中舉足輕重的人物,竟然親自駕車前往那條偏僻的巷子?
「然後?」他追問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目標寧川於申時四刻歸來。孫德海見其歸來,並未下車,只掀開車簾一角,似在觀察。寧川走近後,孫德海下車,二人於車外交談片刻,隨後一同進入車廂。期間,馬車緩緩啟動,沿著巷子向深處行駛了一段距離,約莫兩炷香後,又折返回到原處。整個過程,二人始終在車內,直至半個時辰後,寧川獨自下車,孫德海駕車離去。」
夜梟語速平穩,吐字清晰,將所見所聞一一稟報。
「可聽清交談內容?」張猛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半個時辰的車內密談,所圖必然不小。
「馬車密閉,車窗以厚實帘布遮掩,屬下不敢過於靠近,以免打草驚蛇。」夜梟略一
遲疑,隨即補充道。
「但屬下在寧川下車時,聽得孫德海言:藥材之事,改日再敘。」寧川則回:恭候大駕」。之後,孫德海離去時,神色如常,寧川立於院門前目送其遠去,亦無異狀。」
張猛沉默了。
「藥材之事」?這藉口未免太過敷衍。
七寶軒的管事,何等身份,豈會為了幾句生意上的往來,親自駕車,在僻靜巷陌中與一個少年密談半個時辰?還贈了東西?
張猛腦海中浮現出夜梟提到的另一個細節——孫德海臨走時,手中似乎拿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錦盒。
這絕不是尋常的「藥材生意」!
「繼續盯。」張猛揮了揮手,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
「但有任何異動,即刻來報。記住,我們的首要任務是觀察,而非驚擾。」
「是!」夜梟躬身,如來時般悄無聲息地退入黑暗,仿佛從未出現過。
值房,重歸寂靜。
張猛在原地佇立片刻,深吸一口冰涼的夜風,試圖讓自己紛亂的思緒平復下來。
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向都尉大人稟報此事。
這已經超出了他一個隊正的權限。
思及便毅然起身走出值房,大步朝著都尉趙千霆的值房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緊繃的弦上。
趙千霆還未歇息。
此刻正就著一盞明亮的琉璃燈,批閱著各處哨卡的呈報。
「大人。」張猛在門外肅立抱拳,聲音洪亮。
「進來。」趙千霆頭也未抬,筆尖在紙箋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張猛推門而入,反手便掩上房門,然後將夜梟所報的一切,包括孫德海的言行、寧川的反應、馬車行駛的軌跡,以及那句耐人尋味的「藥材之事,改日再敘」,都毫無遺漏地向上司複述了一遍。
他不敢有絲毫隱瞞,因為他知道,都尉大人需要的是最真實、最完整的情報。
最後,張猛沉聲總結道:「大人,孫德海此人,在咱們赫爾辛城七寶軒的地位不低,等閒不會親自出面,更遑論駕車獨往。他與寧川此番密談,所圖必然不小。屬下懷疑,寧家與七寶軒的關係,恐怕遠比我們之前調查的更深。」
說完,便垂手肅立,等待著都尉大人的決斷。
趙千霆聽完,隨即放下手中批閱的呈報,緩緩開口道,:「七寶軒————孫德海————獨駕密談————贈禮————」
他每說一個詞,就用手中的筆敲一下身前的桌案,仿佛要將這些關鍵詞串聯起來,編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看來,咱們這位城西的寧小友,攀上了了不得的高枝啊。」趙千霆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似笑非笑,眼神卻銳利如刀。
張猛垂首肅立,不敢接話。
他能感覺到,都尉大人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黑水幫蕭山,死的蹊蹺。」趙千霆話鋒一轉,目光如電,直射向張猛。
「魚鷹門禿鷲,有膽趁火打劫,卻沒那個本事,在蕭山閉關的密室里,用斷魂針」那種陰毒的玩意,一擊斃命。那等時機,那等手法,都精準到了極致。」
張猛心頭猛地一震,疑惑道:「大人的意思是————」
「能用「斷魂針」這種歹毒東西,還用的如此恰到好處的————」趙千霆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與忌憚。
「這赫爾辛城裡,屈指可數。」
「七寶軒背後,站著的是七寶琉璃宗。」趙千霆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難言的意味。
「那可是上三宗之一,龐然大物。財勢、人脈、底蘊,遠非我們一個小小的城衛軍西營可比。他們若真想做點什麼,別說一個黑水幫,便是十個,也翻不起浪花。」
張猛聽著背後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之前只是懷疑寧家背後有人,卻沒想到,可能牽扯到如此恐怖的勢力。
一個七寶軒就已經讓他感到棘手,更何況是其背後的宗門巨擘?
「寧川————」趙千霆緩緩道,目光重新落回張猛身上。
「一個看似普通的農家少年,如今卻能讓七寶軒的管事親自駕車密會————你說,他憑的是什麼?」
張猛張了張嘴,艱難地吐出兩個字:「屬下————不知。」
「要麼,他本身便是七寶琉璃宗暗中栽培的棋子,用以滲透、掌控赫爾辛城的商業命脈。」趙千霆給出了自己的判斷,語氣冷靜得可怕。
「要麼,他手握某種————讓七寶琉璃宗也極為看重的東西或秘密。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我們一個小小的城衛軍西營,能夠輕易觸碰的。」
說完,趙千霆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與無形的對手對話。
「繼續查下去,若真觸怒了七寶琉璃宗,莫說我這頂都尉的帽子,便是項上人頭,恐怕也保不住。」趙千霆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盆冰水,澆在張猛頭上,讓他從心底感到一股寒意。
「那————寧家那邊?」張猛試探著問,心中仍有一絲不甘。
他直覺寧家肯定藏著天大的秘密,就此放手,實在憋悶。
趙千霆沉默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決然道:「傳我命令,撤回所有安插在榆林巷及寧家附近的暗哨。從即日起,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動調查、窺探寧家一事。所有相關卷宗,封存,列為乙等密。」
乙等密!張猛心中一凜。
這已是非戰時情況下,城衛軍能設定的最高密級之一,意味著此事將被徹底封存,非核心高層不得查閱。
「那————黑水幫覆滅的案子,以及劉悍、蕭冉失蹤之事————」張猛還想再爭取一下。
「就對外宣稱————」趙千霆語氣淡漠,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黑水幫與魚鷹門火併,雙方傷亡慘重,幫主蕭山練功走火入魔而亡。劉悍、蕭冉————死於幫派仇殺,屍骨無存。就此結案,不得再提。」
「可是大人,那寧川畢竟可能與這些事有關,難道就————」張猛的聲音裡帶著不甘。
趙千霆猛地轉身,目光如刀,狠狠刺在張猛臉上:「張猛,記住你的身份!我們是城衛軍,職責是維護赫爾辛城的明面秩序,不是帝國的探子,更不是宗門豢養的鷹犬!有些渾水,趟不得!有些人,我們惹不起!」
頓了頓,語氣稍緩,但依舊不容置疑:「況且,寧家並未主動生事,黑水幫亦是自取滅亡。七寶軒既然插手,此事便已了結。我們若再糾纏不放,便是自找麻煩,是在給城主府和上面找不痛快!」
張猛心中一凜,所有的疑慮和不甘都被這番話徹底壓了下去。
他明白了,都尉大人不是不想查,而是不能查,不敢查!
這不是懦弱,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生存智慧—明哲保身,順勢而為。
張猛低下頭,抱拳躬身,聲音鏗鏘有力:「屬下明白!謹遵大人之命!」
「去吧。」趙千霆揮揮手,重新坐回案後,拿起了筆,仿佛剛才那個足以改變西營行動方向的重大決定,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將人手撤回來,痕跡抹乾淨。今日之後,赫爾辛城西,就沒有寧家這號需要特別關照」的人家了。」
「是!」張猛再次躬身,轉身大步走出值房,然後輕輕帶上房門。
值房裡,重歸寂靜。
趙千霆並沒有繼續批閱公文,而是望著跳動的燈焰,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寧川————七寶琉璃宗————」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這漫漫長夜傾訴。
「罷了,是龍是蟲,且看你自己的造化。只要不在這赫爾辛城裡掀起大風浪,我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想完,趙千霆鋪開一張新的信箋,提筆蘸墨,開始書寫。
這封信,是寫給城主府的例行呈報,關於黑水幫一案的「最終調查結果」。
每一個字,都要經過深思熟慮的推敲,既要交代清楚,又不能觸及任何敏感的神經。
夜色更深,燭火將影子拉得很長,在牆壁上微微晃動,如同一個沉默的巨人,守護著城市的秘密。
與此同時,榆林巷,寧家小院。
三樓臥房,盤膝修煉青帝長生功的寧川,猛地睜開雙眼。
原來在他精神力的感知里,那些原本如同跗骨之蛆般,日夜縈繞在自家周圍的窺探目光與隱晦的氣息,正在如同退潮般,迅速地、悄無聲息地遠去。
不過短短盞茶功夫,便徹底的消失得乾乾淨淨,仿佛從未出現過。
巷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連風聲都似乎變得輕柔了許多。
寧川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巷子口幾個偽裝成閒漢的「暗哨」,此刻已經不見了蹤影。
見此,寧川嘴角勾起一絲瞭然的弧度。
「看來,孫管事今日這一趟,效果立竿見影啊。」
城衛軍,撤了。
這固然是天大的好事,意味著短期內來自官方的麻煩煙消雲散,他和家人的生活終於可以回歸平靜。
但寧川心中並無太多輕鬆。
城衛軍選擇退讓,不是因為相信了寧家的「清白」,而是因為忌憚寧家背後可能存在的七寶琉璃宗。
這是一種妥協,一種權衡利弊後的蟄伏。
一旦讓城衛軍發現,七寶琉璃宗對寧家的「重視」程度,或許並不如他們想像的那麼高,或者寧家在未來的某一天露出了致命的破綻————
那今日退去的暗探,明日就可能變成明火執仗的甲士,將整個寧家夷為平地。
「借勢————終究是借勢。」寧川輕輕合上窗戶,目光沉靜如水。
「然唯有自身實力,才是永恆的底氣。」
重新盤膝坐下,寧川收斂起所有雜念,青帝長生功緩緩運轉。
魂力如同潺潺溪流,在寬闊堅韌的經脈中奔涌流淌,每運行一個周天,便凝實一分,壯大一分。
四十三級的魂力,在赫爾辛城可稱翹楚,但在真正的強者面前,在面對七寶琉璃宗這樣的龐然大物時,還遠遠不夠。
要想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守護想守護的人,讓家人永遠過上安穩的日子,他就必須變得更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