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暴雨將至。
和田幸介被疼的意識模糊,無力地倚靠著冰冷的樹幹上,喘著粗氣。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水,濕了他的額發,與恐懼的冷汗混雜在一起。
男人已經試過了許多次,每一次觸碰到捕獸夾都疼的鑽心,但他還是打不開這隻捕獸夾。
這根本不是目前的他能打開的……
樹林裡的風越來越大,吹的殘枝敗葉四處飛舞,抽打在他的臉上和身上。。
周圍的溫度本來就低,再加上下雨,他的處境越發的艱難。
『該死,這種地方到底為什麼會出現一個捕獸夾?』
和田幸介恨得咬牙切齒,思緒在疼痛和寒冷中掙扎。
這時,他的目光由絕望和怨恨,漸轉為一種更深沉的疑惑與恐懼。
男人雙手顫抖著摸向那個夾住了他的左腿的捕獸夾
「不……」
「不可能……」
它夾的那樣深……幾乎要碾碎他的踝骨。
在這血肉模糊的傷口中,在陣陣眩暈和幻覺中,男人隱隱約約地看到了一張臉……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完全忘記了這張臉,但到了此刻……
和田幸介絕望的發現,他根本沒有忘記。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一段已經快被遺忘掉的回憶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腦海。
男人的童年時期,一直是在靜岡縣的鄉下度過的。
鄉裡面有好幾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孩子,因為他最壯,成績最好,理所當然地扮演了孩子王的角色。
孩童玩性最大,同樣也是最恣意妄為,惹得人厭狗嫌的時候。
在鄉下,他們幾個孩子組成的小團體弄得不少人焦頭爛額,但又因為都是些小事,又不好發作。
直到有一回,他們偷偷地拔了大谷爺爺的蘿蔔,拿去煮了吃了。
如果只是單單的吃幾根蘿蔔,本田是不會那樣生氣的。
但他們把所有的蘿蔔都拔了出來,只帶走了幾根。
叫做大谷的老人呆呆地站在田地里,看著那些帶著泥土的塊莖,站了許久,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很長。
當天晚上回到家裡,他挨打了。
大谷似乎打電話到了他們每個人的家裡,向他們的父母告了狀。
第二天,這群不服氣的孩子聚集在了一起,少年的羞憤與叛逆在第二天匯聚成了報復的衝動,準備給本田一個教訓。
和田幸介的親爺爺曾經是個獵人,家裡有一個捕熊用的、巨大而沉重的捕獸夾。
「交給我吧,那老頭一定會上當的!」
年幼的他帶著一種幼稚的殘忍和炫耀,那樣說道。
當天下午,他跑到了後山樹林外的一個土坡上,用上了扳手才艱難地將捕獸夾掰開安好,藏在了土坡前的雜草里。
然後,他靜靜地等著大谷的到來。
到了天快黑的時候,大谷果然出現了。
他帶著幾根蘿蔔,步履蹣跚地在夕陽的餘暉下走來。
看著遠處那個孤零零的身影,和田心裡第一次掠過一絲悔意,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
就在這時,一聲痛苦的哀嚎讓他回過了神來。
血流不止,迅速染紅了土地。
和田幸介驚呆了。
他原本只是想開個無關緊要的玩笑,就像從前一樣,給老人一個教訓。
但是他沒能想到……這個捕獸夾的威力會這樣大。
不安、惶恐、失措……
『被警察知道的話,我一定會進監獄的……』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促使著他做出了一個讓他後悔至今的舉動。
他逃跑了。
老人無助的呻吟聲就在他的身後,但他沒有回去救他,也沒有喊人來幫忙,而是逃跑了……
回到家後,他的心裡一直覺得不安。
於是,和田幸介離開了鄉下,到了親戚家去住了一個月。
再次回去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以後了。
大谷的田裡,荒草叢生,似乎很久沒人照料過的樣子。
「大谷那老頭怎麼回事?」
「你不知道嗎?他死了,大人都在等著分那塊地呢。」
一起玩耍的孩子漫不經心的話卻如同驚雷,敲在他的心裡。
一陣恐懼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大谷,是怎麼死的?」
和田幸介追問道:
「不知道,聽大人說,好像是在山上不小心摔斷了腿,也沒人發現他,就那樣餓死了。」
這句話一直像句魔咒般在他的腦海里盤旋。
摔斷了腿?
沒人發現他?
不……
他知道真相不是這樣的……
大谷是拿著自己種的蘿蔔,去祭祀死去的親人。
然後,踩中了他布置的捕獸夾。
那個位置平日裡也沒有別的人會去。
難道說……
大谷被捕獸夾夾腿之後,一直在那裡呆著,直到餓死了嗎?
他越想越覺得恐懼。
越想……身體就越是不受控制的發抖。
我……我殺人了……
我殺人了!
後來。
為了逃離那個村子,逃離這段他不願記住的記憶。
和田幸介拼了命地來到了東京這個大城市,交到了女朋友,還偶爾能在電視上露臉,光鮮的生活掩蓋了過去的陰影。
可……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腳踝上的傷口,似乎能看到大谷爺爺那痛苦哀嚎的臉來。
這幾天發生的一連串事情已經讓他分不清是在現實還是,虛幻了。
這個捕獸夾,與當年他用來報復大谷的,正是同一個型號。
只不過,現在被夾住的,不再是無力的老人,而是他自己了。
「轟隆——」
又是一聲悶雷。
接著,一道比先前還要亮上好幾倍的閃電,驟然在這片樹海的天空中出現。
四周陡然一片雪白。
所有的黑暗處都被照亮。
和田幸介面無血色,愣愣地看著前方。
「這是,報應啊!」
男人的意識因為血液的流散而逐漸消失。
最後的視線,是一個出現在他面前的,模糊的人影。
青木原樹海的天空黑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湖泊,倒映著整片森林的模樣。
一個血跡斑斑的捕獸夾靜靜的落在地上,鋼齒嚴絲合縫地緊閉著。
現在……它再也不能夾住任何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