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
蘇青鳶獨自坐在辦公桌前。
身穿一件標準得體的灰色西裝套裙。
腰身收得極緊,勾勒出成熟女性的完美曲線。
肉色連褲襪包裹著她修長筆直的雙腿。
她的目光定格在電腦屏幕上。
那是秦放的個人資料。
照片上的男生還帶著幾分青澀。
可她腦海里浮現的。
卻是他在金鼎商會舞台上從容自信、光芒萬丈的模樣。
當《告白之夜》的旋律再次在她耳邊響起。
那股熟悉的混雜著才華與壓迫感的氣息。
瞬間撬開了她塵封五年的記憶閘門。
五年前,燕京大學。
那時的蘇青鳶。
還是一個剛嶄露頭角的電信研究生,對未來充滿憧憬。
而他,陸澤遠,是博士院裡耀眼的存在。
才華橫溢,溫文爾雅,博學多識。
他會為她編曲彈唱,只為她一人寫的歌。
他會幫她修改論文,用最溫柔的語氣,指出她思路中的「不足」。
他們順理成章地在一起。
可那之後,一切都變了。
「青鳶,你這篇論文能獲獎。」
「主要還是我幫你把控了整體框架。」
陸澤遠輕描淡寫地翻著她的心血之作。
「你自己寫,思路還是太局限,容易鑽牛角尖。」
「你那個實驗數據有問題,我早就說過了,為什麼不聽我的?」
「你看,現在要全部重做,浪費時間。」
「別去參加那個學術交流會了。」
「都是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浪費時間。」
「不如多陪陪我,我能教你的比那些老古板多得多。」
他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傷人的話。
系統性地打壓她,貶低她的成就。
否定她的價值,控制她的社交。
他將她所有的成功,都歸功於他的「指導」。
而將她所有的失敗。
都歸咎於她的「愚笨」和「不聽話」。
她失去朋友,失去自信,失去自我。
在長達兩年的精神折磨中,她變得患得患失。
甚至開始打心底里認為,離開他,自己便一無是處。
直到那天。
她無意間瞥見了他沒關的電腦。
一個名為「人間星光」的文件夾。
裡面有密密麻麻的子文件夾。
像一座排列整齊的獎盃。
周穗_已摘。
葛薇_已摘。
段曉璇_已摘。
……
每一個文件夾都用一個女孩的名字命名。
後面統一綴著一個冰冷的後綴。
「已摘」。
像是在標記一個被採摘下來的果實。
蘇青鳶的視線掃過那一張張名單。
心臟一寸寸下沉。
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終於在列表的末尾,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蘇青鳶_培育中。
培育中。
這三個字狠狠扎進她的眼底。
她顫抖著點開了其中一個文件夾。
裡面有視頻、圖片,還有聊天記錄。
陸澤遠正對另一個女孩說著同樣的話術。
「你的畫很有靈氣,但缺乏深度,我或許能幫你找到它的靈魂。」
「這首曲子,是我為你寫的,它的名字叫《你的眼睛》。」
那首他曾彈給她聽的「專屬情歌」。
赫然在列,只是換了個名字。
原來,她只是他眾多「養成系作品」中的一個。
一件將被馴服的、貼著他標籤的收藏品。
那一刻,蘇青鳶的世界轟然崩塌。
她當即申請了公派留學。
逃一樣逃出了國外。
然後用了整整三年。
她在心理醫生的幫助下。
才勉強將那段腐爛發臭的記憶掩埋。
將那個叫陸澤遠的男人,從生命里剝離。
她發誓,絕不再讓任何「才華橫溢」的男人靠近自己。
才華,是包裹著劇毒的糖衣。
美麗,且致命。
「篤,篤,篤。」
敲門聲將蘇青鳶從冰冷的回憶中拉回現實。
她深吸一口氣,迅速整理好情緒。
恢復了「生人勿進」的清冷表情。
「請進。」
門被推開。
走進來的人,正是秦放。
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
與視頻里那個西裝革履、鋒芒畢露的男人判若兩人。
「蘇老師,您找我?」
「坐。」
蘇青鳶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她動作幹練,沒有一絲多餘。
她將一份文件從桌面推到秦放面前。
來了。
秦放心裡咯噔一下。
視線落在那個牛皮紙文件袋上。
看這架勢,裡面不是他的掛科成績單,就是處分通知書。
蘇滅絕這是要秋後算帳了!
不行,不能被動挨打。
秦放深吸一口氣。
決定先發制人,搶占話語權。
他沒有去碰那份文件,而是主動開口。
表情誠懇,甚至帶著幾分悔過。
「蘇老師,關於我上學期的成績問題……」
蘇青鳶抬起眼,準備好的說辭被打斷。
鏡片後的目光里閃過一絲詫異。
秦放沒給她發問的機會。
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我承認,我之前確實……」
「走了一段彎路,把精力用錯了地方。」
他沒有提許初夏的名字,但「彎路」兩個字,足以概括那段荒唐的過去。
「但是,那都過去了。」
秦放的腰杆挺直了些,眼神也變得堅定起來。
他直視著蘇青鳶,像是在立下軍令狀。
「我會將掛科的項目全補回來!」
一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擲地有聲。
然而,蘇青鳶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先是愣住了,緊接著。
那張常年如冰山般冷峻的臉上。
竟然浮現出一絲……古怪的神情。
像是在極力忍著什麼。
她看了看秦放那張寫滿「我已洗心革面,請組織考驗我」的臉。
又低頭看了看那份文件。
秦放心裡一突。
難道自己表演過頭了?
「秦放同學。」
蘇青鳶終於開口,聲音聽起來有些乾澀。
「你……可能誤會了。」
「啊?」
「我今天找你,不是為了你成績的事。」
秦放的表情僵在臉上。
不是為了成績?
那我剛才這一通慷慨激昂的自我批判……
豈不是全演給瞎子看了?
蘇青鳶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窘迫。
她清了清嗓子,將文件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你先看看這個。」
秦放狐疑地拿起文件,打開一看,瞳孔微微一縮。
文件最上方。
印著一行醒目的黑體字。
「讓你擔任今年一百周年校慶慶典的男主持人。」
秦放拿起那份邀請文件看了看。
內心瞬間開始盤算。
校慶主持人?在全校師生和一眾成功校友面前露臉的好機會?
機會能換成錢嗎?不能。
能增加技能點嗎?不能。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免費的牛馬嗎?
當主持人費時費力,彩排、對稿、走流程……
這得耽誤自己多少場直播?
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想白嫖我的勞動力和時間?想桃子了!
他放下文件,禮貌地笑了笑,語氣誠懇得讓人無法懷疑。
「蘇老師,非常感謝學校和您的看重。」
「但我只是個普通學生,平時在班裡都不怎麼說話。」
「實在擔不起這麼重要的責任,我怕到時候緊張,給學校丟臉。」
蘇青官眉頭微蹙,她以為秦放是在謙虛。
「這是個很好的機會,」她耐著性子解釋。
「校慶當天,會有很多知名企業家、行業領袖校友返校。」
「如果你多在他們面前露臉,展示自己。」
「對你未來的發展大有裨益。」
秦放卻攤了攤手。
一臉「胸無大志」的真誠。
「蘇老師,不怕您笑話,我這人胸無大志,沒什麼遠大理想。」
「就想著畢業以後找個清閒點的工作。」
「最好是錢多事少離家近那種。」
「然後早點攢夠錢買房退休。」
「過上每天睡到自然醒的鹹魚生活。」
「……」
蘇青鳶準備好的一肚子關於「前途」的說辭,瞬間被堵了回去。
她看著秦放那張寫滿「我愛躺平,躺平使我快樂」的臉。
緊繃的神經,竟然在這一刻鬼使神差地鬆弛了下來。
鹹魚?退休?
這番毫無野心、甚至堪稱「擺爛」的發言,讓她愣住了。
她發現,秦放和那個野心勃勃。
將自己的才華當做向上攀爬的階梯。
將征服女人視為戰利品的陸澤遠,完全是兩種人。
他空有屠龍之技。
卻只想著用它來切西瓜。
蘇青鳶緊鎖的眉頭不自覺地舒展開來,甚至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她內心深處,或許並不希望秦放變成「那種人」。
她對他的戒備,在這一刻悄然降低。
「我明白了——」
她點了點頭,收回文件。
「我會和教務處說明你的情況。」
她對秦放的觀感,已經從「潛在危險品」。
變成了「一個有點才華但沒什麼心機的躺平青年」。
戒備,在不知不覺中降低了。
「謝謝蘇老師理解。」
秦放如蒙大赦,站起身就準備開溜。
「咚、咚、咚!」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了。
「請進。」
「蘇老師,忙著呢?」
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
教導主任那張笑成一朵菊花的臉探了進來。
他頂著地中海髮型,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身影。
秦放的腳步頓住了。
來人穿著一身優雅的純白連衣裙,身姿窈窕,氣質清冷。
她看著秦放,眼神複雜,有不甘,有怨懟。
怎麼又是許初夏這麻煩精?!
「主任,您這是?」
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教導主任完全沒注意到辦公室里詭異的氣氛,他熱情地介紹道:
「蘇老師,給你介紹一下。」
「這位是校慶女主持人。」
「許初夏同學!」
他拍了拍手,笑得合不攏嘴。
「許同學思想覺悟很高,已經同意了!」
「我這不就尋思著,先讓秦放和她磨合一下嘛。」
教導主任在看過秦放在金鼎商會的表現後,對他十分的滿意。
「報告主任,剛才我已經拒絕擔任主持人了!」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