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曳的燭火被壓得幾乎貼在桌面上，顯露出一條瘦削的白線。
話音落下的瞬間，儲藏室的那些被灰塵蒙蔽的銀器、破布、聖像，全都毫無徵兆地向後退去。
一道細不可聞的嗤笑聲，伴隨著令人心神發麻的嘲弄，從不遠處的陰影中傳來。
那道漆黑的軌跡不斷蔓延，彼此呼應，從地板的縫隙里往上爬。
兩位公爵的身影，幾乎同一時間從交疊的光斑中，微微閃爍而出。
漆黑的羽翼先是聚攏，隨後如深淵巨口似的突然張開，掀起一陣急促的風暴。
法斯先走了出來，他像是一根被折斷後又重新組合的影柱，身軀修長高大。
那頭順柔的金色長髮垂落在黑袍前，笑容明亮，整個人如同一副精緻的人偶。
而牆壁的另一側，靠近莫蘭的方位，黑色的火焰舔舐過牆邊，撕開了另一道裂縫。
流淌著漆黑流光的雙翼，從破開的黑影中鑽出來。
穿著黑色西裝的路西菲爾，從中顯現，輕佻地看著二人，像是在欣賞一出華麗的劇目。
兩位公爵都默契地保持沉默，似乎並不打算參與這場爭鬥。
燭火被兩位公爵的氣息壓得完全癱扁，像是一隻被碾碎的螢火蟲，只剩一線微弱的光芒，蜷縮在燭芯旁。
莫蘭的神經在短暫震盪後，立刻繃緊。
他右臂的袖口猛地鑽出一條鮮紅的觸手，宛如一道撕開黑暗的紅光，猛地炸開。
緊接著，一團血紅的泡影隨風鼓動，朝著馬爾科的位置射出。
瞬間的衝擊波拉開了二人的距離，破裂的空氣如同尖嘯著的脈衝，向著前方撲擊。
與此同時，左臂的袖口也伸出一條藍色的觸手，觸鬚的端部不斷震顫，不知是恐懼還是興奮。
【爆裂泡影】釋放的同時，【哀鳴奏曲】也緊跟其後。
一道藍色的輝光射出，如同一束厚重的水波，向著四周擴散，一層層疊加出隱約的哀嘆與悲歌。
音波震盪，儲藏室的木樑和器皿也全都顫動不止。
空氣像是被扭曲的海面，被重重拍擊，也向著馬爾科游去。
紅光與藍光交錯的瞬間，周圍的景象被撕扯成了兩半。
爆裂的紅色泡影，以極高的速度，先一步擊中了馬爾科的側身。
他的衣擺被震得揚起來，肩膀略微一偏，像是被人用力推了一把。
夾雜著音符的音波，潮水般湧來，以一種詭異的弧度，撞在他的身體上，震得他額前的碎發輕輕抖動。
只是，這幾乎可以忽視的效果，對於馬爾科來說，連抬起頭的必要都沒有。
莫蘭略微皺眉，很顯然，對方的身體素質，也遠超過了上一次對戰時的情況。
馬爾科只是微微一笑：
「你過於忌憚神仆的力量了，莫蘭。
我們已經超越了普通的超凡者，是更上位的存在。」
他說著，伸出的手指輕輕一扣。
四周的輝光向下塌陷，在他的周圍，形成一道圓環。
莫蘭曾經見過這種輝光的樣式，那就是馬爾科使用複製的鍊金術的情景。
一道細小而鋒利的符號光痕，從空中閃過，跳過了生成煉成陣的步驟，只留下最後的結果。
緊接著，莫蘭看見一團微弱的火光，在馬爾科的掌心憑空出現。
它像是被塞進空氣似的，在馬爾科揮舞的動作中，被粗暴地撕開。
一圈壓縮燃燒的火浪，沿著馬爾科的腳下爆開。
整個儲藏室都被映照出一層晃動的金紅色。
火焰吞沒了莫蘭靠近的腳步，逼得他不得不後撤，紅色觸手纏繞在腳踝和牆面之間，快速地拉扯出一道距離。
馬爾科只是隨手揮了揮，多餘的火星就像是被他輕輕甩掉的灰塵一樣落下。
面對著那些射出的爆裂的泡影，馬爾科並沒有停下和躲閃。
他的左臂平平地抬起，動作輕柔優雅，似乎還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傲慢。
金屬摩擦的尖嘯聲，從空無一物的掌心再次炸開。
那些凌亂的、帶著些許鏽斑的齒輪，被硬生生地從裂縫中拖拽出來。
它們像是從某個被壓縮到紙片大小的工坊中，猛地撕開一角，把裡面的機械結構強行拽進現實。
一塊塊齒輪、金屬片，甚至鋼製轉軸，在馬爾科的面前瘋狂地旋轉、拼接。
它們之間彼此撞擊、嵌合，最終形成了一個扭曲的機械屏障。
火光映在齒輪表面的反射，如同碎裂的月光。
馬爾科就這樣倚靠著這種詭異生成的盾牌，腳步輕輕向前，逐漸壓過了莫蘭所釋放出的泡影與音浪。
馬爾科的腳步在這些齒輪護盾的金屬碰撞聲中，緩步推進，他終於抬起眼眸，像是完成了一場神仆之間的熱身。
他的指尖輕輕勾起一個弧度。
眼前的空氣被劃破成一條細長的銀線。
下一瞬，那條銀線突然向兩側擴散，如同被倒進平靜河面的一滴墨汁，瘋狂地暈染開來。
一聲清脆的聲響，如玻璃破裂，在儲藏室迴蕩。
一面又一面光滑透亮的鏡面，從虛空之中拔地而起，像是被無形的雙手不斷摺疊、壓縮、扭曲，最終環繞在儲藏室四周，構建出一個密閉的空間。
莫蘭抽出的觸手快速地飛去，但腳下的地面猛地傾斜，讓他幾乎失去了平衡。
他整個人被一股柔韌而無法抗拒的拉力，拖進裂口之中。
這種感覺，就像是上一次步入未知的領域一樣。
視線在瞬移般的扭曲後，重新聚焦。
眼前，四面八方，全都是幾何圖形構成的奇怪鏡子。
莫蘭像是被困進了某種反射的囚籠，連鏡像中呈現出的光影，都帶著一種遲緩倒流的不真實感。
那些不斷變化，模仿著自己外貌的倒影，起初只有幾個，緊接著幻化成十個，二十個，直到幾乎數不清。
他們故意地帶著遲緩，模仿著莫蘭的神態和姿勢，無比詭異。
一種讓人後頸發麻的錯亂感，壓迫在心口。
「莫蘭，你從未真正見證過，上位存在的形態......」
那些倒影明明是莫蘭的形象，嘴裡吐露的卻是馬爾科的聲音。
他們的嘴角裂開出驚悚的弧度，不停地重複著朗誦般的話語，整個鏡面的領域都像是被某種癲狂意志驅使著，宣告著莫蘭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