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納神父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插話的信念感。
他捧起桌上那隻發舊的銀杯，指尖划過杯壁的裂痕，像是在撫摸一段久遠的記憶。
「起初，也有人質疑信仰的力量，質疑拉斐爾大人的存在。
畢竟和聖戰時期不同，現在處於和平年代，人們對於天使的需求大大減少，更多是出於一種對文化的認同。」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過了天花板，望向某個遙不可見的高度。
「直到貝斯特鄉的大地真的發生了變化，有人稱之為奇蹟，有人稱之為神跡。
但在我看來，這一切更像是一場交換。
拉斐爾大人需要我們的信仰，我們也需要祂的恩賜。
這就是信仰的本質，安德森神父。」
特納神父微笑，仿佛那是無可置疑的真理。
莫蘭不動聲色地端詳著他，總覺得眼前的場景似曾相識。
「特納神父，我這次前來，是想要調查一些事情。」
「請說。」
「是關於聖灰大墓地，以及...白骨教堂，不知道您是否聽說過？」
窗外叮咚的風鈴聲，突兀地止住。
特納神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靠在椅背上，眉心皺起一道深紋。
「聖灰大墓地...難道你們是受輝光聖母院派遣來的？我還以為你們前幾天已經完成了調查。」
「也？什麼意思？」莫蘭有些疑惑。
「我記得，你們的人不是已經來過了嗎？是一個白髮的女孩，還有位年紀較大的先生。」
莫蘭立刻明白了，原來伊芙琳和老爹也跑到貝斯特鄉來了。
相比之下，諾亞的注意力當然沒有放在談話上。
他四處張望，一會兒跑去摸那盞老舊的油燈，一會兒去端詳牆上的聖母浮雕。
直到他小心碰倒了一隻瓷瓶。
「諾亞！」莫蘭低聲呵斥。
瓷瓶摔在地上，裂成幾瓣，碎片裡溢出一灘黏稠的烏黑液體。
特納神父的臉色僵了幾秒，隨即迅速彎腰，把破裂的瓷片小心地收了起來：
「沒關係，這也是老物件了，裡面裝的是祭禮中用過的洗禮水，原本也該倒掉了。」
就在莫蘭準備去查看情況時，教堂外忽然傳來一陣嘶啞的慘叫。
兩位神父幾乎同時抬頭，片刻後，傳來了羊群雜亂的驚叫與牧民慌亂的呼喊。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順著風鑽進了莫蘭的鼻腔。
聖灰教堂外，幾隻羊倒在附近的草地上，喉口被整齊割開。
血液順著淺淺的割痕流動，瀰漫著一種金屬腥氣。
馬車的鐵輪陷入潮濕的泥地里，發出吱呀的呻吟。
牧民們圍成一圈，神情慌張，白色羊毛也被血染成深紅。
一旁的諾亞不忍直視這場面，捂著鼻子別過頭。
特納神父蹲下身，視線掃過那乾涸的血線：「這已經是第七起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壓抑的疲憊。
「這種事情最近很多嗎？有沒有人受傷？」莫蘭一邊詢問，一邊用【血腥感知】嗅著周圍的氣息。
「沒有人受傷，主要都是些牲畜，就像是有人刻意報復牧民一樣。
這些慘案大多發生在大墓地附近，所以才會進行封鎖。」
莫蘭順著血跡的延伸方向，抬頭望向遠處的丘陵，眼神微凝。
「既然如此，我們就更需要去一趟大墓地了，特納神父。」莫蘭緩緩起身，「我想我們或許能在那裡找到些線索，還請您給予我們許可。」
特納神父遲疑片刻，最終還是點頭：
「這當然可以，只是那地方自從封鎖後，連我都很少靠近，請您務必小心。若真有什麼發現，也希望您儘快回來告訴我。」
莫蘭帶著不太情願的諾亞，順著血腥味一路前行。
離開牧場，穿過一片低矮的樅樹林，風帶著泥腥氣，越來越冷。
天色暗得很快，遠處的丘陵被霧籠罩，只能隱約看到一排歪斜的石碑。
根據特納神父和當地居民所說，聖戰時期，這片土地曾是一個萬人坑，後來被教會封印，豎起了一座座墓碑。
現在那些碑文早已模糊，仿佛被歲月所拋棄。
莫蘭很好奇伊芙琳和老爹前來的原因，難道他們也知道了秘銀委員會的線索？
繼續走，前方是一座幾乎被塵土吞沒的小屋。
門半掩著，裡面微弱的燭光搖晃著，裡面卻空無一人。
諾亞也探出腦袋查看，門縫處忽然擠出一個黑影。
「哎喲！」諾亞沒站穩，尖叫一聲後退兩步。
「別怕，小伙子，我是活人。」
一位黑袍的老婦人走出來，面色枯槁，聲音沙啞。
「我是這兒的守墓人，你們是誰？」
莫蘭簡單說明了情況，老婦人點點頭，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看向遠處的墓碑。
「別逗留太久，到了夜裡，有時候會有紅眼的髒東西來。」
說完，不等莫蘭繼續詢問，她又縮回屋內，門咔地一聲關上，只剩下燈影在門縫裡顫抖。
莫蘭並沒有指望得到什麼「這裡很安全都是迷信」的說法，他從懷裡掏出打火機，輕輕一按。
火苗在指尖跳動，將石碑上的殘字映出淺淺的光。
諾亞仍舊緊張，手攥著風衣的下擺：「喂，不是你說的，不應該大晚上來這裡調查嗎？」
「來都來了，那血液的痕跡還很新鮮，不該丟掉這條線索。
還是說，你害怕了？」莫蘭戲謔地看著諾亞。
「我才沒有，就是太冷了而已，凍得我發抖。」諾亞白了莫蘭一眼，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藉助火光，莫蘭仔細地查看一塊塊墓碑。
刻紋斑駁，印記模糊，都是些很久遠的日期。
突然，一陣陰風吹過，火苗搖曳，遠處幾塊墓碑應聲倒下。
腳下的土開始發出微裂的聲響，莫蘭一腳後撤，卻已經來不及。
地面在二人的腳邊裂開，一塊土坯猛然塌陷，諾亞一個踉蹌向下跌去。
「抓住我！」
莫蘭一把拽住他，在諾亞的身體下墜的瞬間，莫蘭袖口裡的紅色觸手像蛇一樣探出，勾住了瓦礫的邊緣和諾亞的衣襟。
塵土翻飛，冷風自裂縫中湧上，帶出一股腥甜的霧氣。
兩人被牽著緩緩下滑，泥土邊緣割出不規則的齒狀裂口。
起初莫蘭還以為是某種年久失修導致的塌陷，但當他們穩穩站定在底部時，才看清了周圍的環境。
高大的穹窿里瀰漫著血色薄霧，四周的石壁表面滴著暗紅的液體。
光從上方的裂口灑下，照在那些血紅的棺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