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殘留著焦痕與碎鏡,空氣仍帶焦灼味,那是一種刺痛鼻腔的甜腥。
蒸汽管道在破裂的牆角漏氣,發出低沉的嘶鳴聲,像一隻受傷的野獸。
莫蘭沉默地收拾著一切。
他跪下,徒手撿起散落的碎鏡。
指尖劃破的瞬間,有血珠沿著裂痕滑落,滲入鏡面,化作一圈深色的波紋。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是一個活人。
鏡中映出的自己,模糊而破碎。
那雙眼中,一隻已恢復原來的翠色,另一隻仍閃著微弱的黑金光。
莫蘭靜靜凝視著那隻眼。
它微微跳動,如同有生命一般。
隨後,他拿起一塊布,去擦拭牆上的焦痕。
然而,那些黑色的印記就像被刻入石牆深處。
無論他怎樣用力,業火的痕跡都依然清晰可見。
他停下動作,手臂微微顫抖。
汗水順著鬢角滑落,帶著灰塵的味道。
莫蘭回過頭,看向鏡中,看向自己的背後。
那裡,一側黑羽的輪廓若隱若現,如同殘留在陰影中的幻象。
他脫下焦黑的神職外袍,裡面的襯衣早已被燒穿。
胸口的皮膚布滿焦痕與暗紋,像被火焰寫下的禱文。
那些紋路沿著血管蔓延,隱隱閃著黑金色的微光。
他用冷水潑在胸口,發出痛苦卻帶著快感的聲音。
蒸汽升騰,氣味苦澀。
莫蘭倚靠在桌邊,長久地沉默。
只有小紅和小藍依偎在身邊,陪伴著神父。
腦海里,一遍遍浮現出剛才的戰鬥。
火光已熄,但在心臟深處,仍有某種熾熱的力量在緩緩跳動。
路西菲爾就這樣離開了,沒有提出什麼要求。
這種「免費」贈予力量的行為,在莫蘭看來,才是最致命的。
他抬起頭,視線透過破碎的窗,看到天邊微弱的亮光正爬上街道的煙霧。
夜就快要過去了。
莫蘭只覺得,這場鬧劇攪得自己腦子更疼了。
他披上外套,走出那間暫時還沒被焦痕吞噬的屋子。
街上的霧氣還未散盡,煤氣燈的光被蒸汽吞沒,只在石板上留下昏黃的印記。
空氣潮濕、寒冷,帶著金屬與煤塵的味道。
他順著熟悉的小巷,推開了鏽釘酒館的門。
酒館裡的空氣混著麥酒、舊木與菸草味。
燈光昏暗,油燈在玻璃罩里輕輕跳動,照出牆上剝落的漆。
老傑克不在吧檯,取而代之的是某個打瞌睡的學徒,連頭都沒抬,倚靠在吧檯的桌子上。
莫蘭沒有打擾他,而是拿走了自己的威士忌,徑直走向裡面的包廂。
杯中,琥珀色的液體晃動著,反射出微弱的光,像夜裡殘存的火。
莫蘭抿了一口。
烈酒沿著喉嚨滑下,帶著灼熱的溫度。
那一瞬間,他本以為能從痛苦裡獲得片刻麻醉。
很可惜,並沒有。
靈性在體內躁動起來,像一條在皮下遊走的蛇,沿著血管滑動,帶著灼燒的感觸。
莫蘭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酒杯。
琥珀色的液體裡,自己的倒影在微微顫動。
那倒影的瞳孔深處,依舊殘留著一絲黑金的微光。
細細看去,簡直就像是路西菲爾的身影。
「看來神仆,就是要成為一個昏沉的僕人。」
他喃喃道,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嘲。
成為神仆之後,命運之矛留下的靈魂創口確實癒合了。
那曾經讓他夜不能寐的靈魂裂痕,如今只剩淡淡的隱痛。
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不安。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性水平提升了,但總是處於躁動和紊亂的狀態,像是永遠處在燃燒邊緣。
此時,窗外的風鈴輕輕搖晃。
一陣微涼的風吹進來,帶著黎明前特有的寒意與霧氣的朦朧。
風掀動窗簾,一縷銀白的光順著縫隙滑入室內,落在桌面上。
莫蘭放下酒杯,目光並未抬起。
「你也學會和惡魔一樣,冷不防地出現了。」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迎接一個早該來的訪客。
門口的光影一動。
年輕的女士走了進來,腳步輕盈而乾脆。
賽瑞婭還是那套灰西裝,白襯衫領口鬆開一粒扣子,眼角透著淡淡的疲憊。
黑色的鏡框下,一雙泛著光澤的金瞳,微微閃爍,呼應著她頭頂的光圈。
「莫蘭......」
她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冷靜,卻又掩不住那一絲複雜的情緒。
兩人相對而坐,空氣似乎瞬間凝固。
昏黃的燈光照在她的臉上,顯得那層疲倦更深。
「這算是問候......」莫蘭抿了一口威士忌,眼神平靜如水,「還是監視?」
「你覺得呢?」
賽瑞婭輕輕摘下眼鏡,用拇指揉了揉鼻樑。
她的目光掠過桌面、莫蘭的手,最終停留在他身上。
金色的瞳孔緩緩收縮、旋轉。
「你最終,還是忍不住成為神仆,對嗎?」
賽瑞婭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努力壓抑震動。
她的指尖在無意識地收緊,白皙的手背浮出青筋。
莫蘭沒有否認。
他只是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的霧氣。
賽瑞婭的指尖,在羽筆上微顫,筆尖的光一閃即逝。
她深吸了一口氣,眼眸收緊,卻依舊顫抖:
「你不該接受那種契約,莫蘭。
地獄的印記一旦烙入靈魂,就再也無法洗淨。
你以為自己只是像那些所謂的天選之人一樣,可以獲取力量,又不需要支付代價?
其實......你也知道,你已經成為他們的一部分。」
莫蘭抬起頭,嘴角浮出一抹帶血的笑。
「我早就是『他們』的一部分了,這就是你想說的?
這就是,加百列所看到的?」
他的聲音冷靜,卻透著一種壓抑的怒火。
「從我第一次被那根長矛貫穿開始,我的靈魂,就已經不完整了。
靈魂被撕裂,意識被拖入無底的黑暗。
我聽見祂們在嘲笑我,嘲笑一個人類,竟妄想逃脫命運的牢籠。」
賽瑞婭握緊羽筆,筆尖再度亮起聖光。
「按照計劃,命運之矛不該這樣出現在人間,我當初找上你,也只是希望......」
「計劃?」莫蘭嗤笑,輕輕敲了敲桌面。
「那天,我的靈魂裂成了兩半,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那簡直就像是,我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一樣。
惡魔也好,天使也罷,你們都在用信仰交易,用救贖換取支配。」
莫蘭俯身,語氣冷得像刀。
酒杯里的琥珀色液體微微顫動,反射出兩人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