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在階梯間繚繞,如同某種溫柔卻又帶審視意味的帳幕。
莫蘭的靴底,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隨著每一步前進,薄霧都被腳尖輕輕撥開,露出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紋。
他伸出手,推開那扇沉重的橡木門。金屬門軸發出低沉的迴響,仿佛聖禮拜堂古老的心臟再次被喚醒。
聖禮拜堂的空氣,帶著焚香與陳舊石灰的味道,那是一種神聖與腐朽並存的氣息。
陽光透過彩繪玻璃,投下斑駁的光影,在地面交織成無聲的禱文。
莫蘭旁若無人地走入其中,腳步聲在穹頂下迴蕩。
那些被聖光籠罩的壁畫依舊矗立著,天使、聖徒、花環與王冠。
只是如今的莫蘭看去,那些象徵救贖的光輝,似乎多了一層塵埃的灰意。
直到他在走廊盡頭停下。
聖像的目光被晨光點亮,石質的眼眸仿佛擁有生命。
花環聖母,拉斐爾的視線落在莫蘭身上,讓他心底泛起微妙的壓迫感。
一種被無數目光注視的錯覺。
莫蘭微微低頭,注視腳下的石磚。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以執事的身份來到這裡時,也曾經懷著一份虔誠的信仰。
只是那些曾被他無數次踏過的地方,如今卻顯得陌生。
一切都沒有變,但他自己,似乎早已不是離開時的那個人。
已經不是,普通的人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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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在穹頂迴蕩,焚香的煙霧繚繞升騰。
他靜靜地站在那片光與霧之間,心底那種微涼的疏離感,卻愈發清晰。
幾位身著白袍的神職者正彎腰整理祭台。
銀色的塵屑在繚繞上升,細碎的光塵隨氣流流轉,仿佛在描繪某種無形的秩序。
莫蘭換上黑色的教袍,整理好袖口與領飾,腳步聲在石地上繼續迴蕩。
他沿著走廊緩步前行,經過祭壇時,與幾位學徒點頭致意。
那些年輕的面孔在聖光下,顯得格外清澈、愚昧。
「早安,安德森神父。」
「早安。」
他微笑回應,語氣溫和而疏遠。
主廳前,馬修大主教正低聲吩咐著幾位助手幹活。
那位滿頭白髮的老人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當看清來人時,他的神情微微一怔,隨即露出欣慰的笑容。
「聖母在上,歡迎回來,神父。」
他聲音低沉,帶著歲月磨出的慈和。
「聖母在上,祝您一切安好,馬修主教。」
「我聽說,你休養了一陣子,是真的嗎?」
莫蘭鞠躬行禮,神情一如往常:「只是處理一些雜事。」
馬修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隻手掌骨節分明,卻明顯透出衰老的乏力。
「唉,最近教堂的禮拜頻繁,事務也多。
聽說幾位驅魔人,都被派往外區調查了,我還以為你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不出現了。」
莫蘭靜靜聽著,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卻沒有回應。
他早已明白,所謂的安穩,只是聖黎昂暫時的幻影。
幾位熟悉的神職者陸續上前,向他致意。
寒暄中,莫蘭聽見有人提起,馬爾科已經好幾天沒有來聖禮拜堂了。
大家或許也都默許了,他只是來體驗生活,畢竟執事不過只是格雷家族的生意而已。
「莫蘭......」
一道柔和的女聲從側廳傳來。
莫蘭回頭,看見埃琳娜修女正抱著一摞禱文書籍,立在光影交錯的門廊下。
她比記憶中更憔悴些,眉眼仍舊溫柔,只是神情間透著拘謹。
「聽說你回來了,我......」
她頓了頓,語氣不自覺地放輕,「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莫蘭微微一笑,伸手接過她懷中的幾本書:「確實有段時間沒有見過你了。」
兩人並肩走向祭壇的另一側,腳步輕微,空氣中仍殘留著焚香的餘溫。
片刻的沉默後,埃琳娜低聲道:「我總感覺,你變了。」
莫蘭側過頭:「是嗎?」
「嗯......」她想了想,輕輕咬唇,「說不上來,只是...只是感覺,你變得有點遠了。」
那一刻,陽光透過高窗,照在他臉上。
莫蘭垂下視線,神情寧靜。
「也許吧。」他淡淡道。
詩朗誦的聲音,在不遠處的穹頂下迴蕩,音節流轉間,聖歌的旋律柔和又莊嚴,如光線般穿透石壁。
如果莫蘭沒有記錯的話,應該是上午的禮拜排練開始了。
他告別了還在忙碌的埃琳娜,去往了詩朗誦的房間。
唱詩班的孩子們排成整齊的兩列,潔白的短袍在晨光中泛著柔亮的光。
他們的嗓音細膩而純淨,在巨大回音的漣漪中,泛起一種令人心安的神聖顫動。
莫蘭站在長椅之間,靜靜地看著他們。
歌聲中每一個音節,都像在擊打某種沉睡的律動。
那是他曾經無比熟悉的節奏,信仰的呼吸,神聖的秩序。
詩篇流轉,聖歌第七節的旋律緩緩高起。
「烈焰降臨,淨化諸罪......」
清澈的童聲在光與煙的交織中升騰。
然而就在那一刻,一名站在前排的少年忽然聲音一頓,臉色驟然發白。
他的膝蓋發軟,幾乎在下一瞬間便支撐不住。
一行鮮紅的血,從鼻尖緩緩滑落,滴在雪白的衣襟上。
那抹紅極其細微,卻在陽光下格外刺目。
「艾德!」指揮的驚呼打破了聖堂的回聲。
她連忙伸手扶住他,少年搖晃著,眼神茫然,似乎還想繼續唱下去。
莫蘭的眉頭微微皺起。
詩朗誦還在繼續,只是那孩子被擱置在一旁休息。
這時,莫蘭的視線卻被另一抹紅影所吸引。
神父的腳步聲在聖堂中迴蕩,伴隨著念誦的歌聲拉長。
樞機主教伊諾克,端坐在陰影與光交界的長椅上,姿態從容得近乎冷漠。
他那身深紅的教袍,在煙霧中緩緩起伏。
胸前的那枚血鑽胸針,微微閃爍,像是一顆跳動的心臟。
即使是那個孩子病倒了,似乎也並沒有影響伊諾克欣賞詩朗誦的心情。
他仍保持著那副平靜的姿態,指尖輕敲扶手。
莫蘭幾乎能聽見那種節律,與聖歌的旋律重疊。
伊諾克緩緩轉頭,視線越過人群,與他短暫相觸。
那雙眼眸中沒有怒意,也沒有喜悅,只有某種冷靜到令人不安的洞察。
他微微一笑,示意莫蘭過來。
血鑽的光芒暗淡下去,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