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轟鳴的噪音，讓在場的幾人都忍不住捂住耳朵。
就在哈羅德準備解釋什麼時，兩側的爐體繼續傳出低沉的咆哮聲。
「退後！」愛德華低喝道。
幾人後退，蒸汽管猛然炸裂，灼熱的氣流捲起碎屑與火星。
隨之湧出的，是一股令人作嘔的黑蠟蒸汽。
那股氣味混著焦油、血與甜膩的香氣，像泡在沼澤里腐爛的糖果，迅速瀰漫整座廠房。
爐壁震顫，金屬層像活物般鼓起、抽搐，湧出的蠟液沿著裂縫緩緩流淌。
莫蘭看見，那液體中隱約有細微的肢體輪廓在蠕動，像是嬰兒，又像是發育未成形的畸形肉塊。
「先離開這裡！」
莫蘭喊住搖晃的幾人，拉著還有些發懵的諾亞往外跑。
哈羅德也面色蒼白地摔在地上，又連忙爬起來，跟著小隊離開了。
地面震動，機器的軸輪發出哀鳴般的摩擦聲。
爐體內部似乎有什麼在蠕動、掙扎，沉悶的敲擊聲一陣比一陣急促。
三人退入走廊，空氣中充滿刺鼻的蒸汽與鐵鏽味。
哈羅德拉下應急閥門，蒸汽罐的泄壓哨立刻發出尖嘯聲，白氣從牆角的排氣口狂涌而出。
另一側流水線的幾名工人聽到信號，迅速關閉外圍的傳輸管線，合上厚重的鐵門。
「封死主爐通道！」有人高喊，聲音被蒸汽吞沒。
門後的轟鳴仍在繼續，似有某種龐然之物在爐體深處掙扎，敲擊著鐵殼。
蒸汽從門縫中不斷湧出，帶著低沉的震動。
幾人撤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幾十名穿著灰藍工服的工人。
他們神情恍惚，身上滿是煤灰與蠟漬，咳嗽聲此起彼伏。
灰色的蒸汽仍在廠房上空瀰漫，像一層遲遲散不開的霧。
不遠處的鐵軌在震顫，空氣里仍帶著焦蠟的甜腥味。
愛德華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工廠里的主爐像垂死的野獸般在冒氣。
「所有人都先撤到這邊來，外圈保持距離！」他嚴肅地對著工人們喊道。
莫蘭喘著氣，壓抑住胸口翻騰的熱感，轉頭盯向哈羅德。
「這就是你說的，沒有什麼異常？」
哈羅德臉上沾滿灰塵與蠟屑，眼神躲閃：「之前從來沒有出現這種情況......」
「那些東西呢？」莫蘭打斷他，聲音低沉，「那些在蠟液里的輪廓是什麼？」
哈羅德啞口無言，唇角微微顫抖。
「我不知道，」他最終擠出一句，聲音發澀，像是被燙傷了一樣，痛苦地捂著脖子。
「沒事，大叔，你可沒受什麼傷。」諾亞滿臉帶著笑意，卻不見半分安慰，「別一副快死了的樣子。」
哈羅德放下手，額頭的冷汗順著鬢角流下。
聖彌亞工廠被臨時封鎖。
門口掛著厚鐵牌，上面用紅漆寫著：「危險區域，禁止入內」。
字符下方印著驅魔協會與秘銀委員會的封印蠟章，在冷霧中泛著暗光。
安頓好所有工人，好在沒有什麼人受重傷，只是個別幾人輕微燙傷。
下午，莫蘭、愛德華與諾亞重新進入了已經封閉的廠區。
他們都戴著簡制的呼吸面具，皮靴踏過結成層殼的蠟面，發出有些噁心的「啵啵」的黏響。
空氣里瀰漫著冷凝蒸汽與焦蠟的味道，像是腐敗的脂肪。
煤氣燈在霧中閃爍，光線時明時暗，仿佛被看不見的呼吸擾動。
他們沿著鐵軌與管線緩步前行。
每隔幾步，就能看見蠟液從破裂的管道滲出，凝結成乳白的條紋。
空氣越往下越重，呼吸面具的濾芯開始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走進工廠內地下通道的盡頭，厚重的合金門半開著。
門後傳來微弱的轟鳴與滴水聲。
一股更濃的焦甜氣息撲面而來。
他們點燃提燈，踏入儲蠟層。
整個地下空間像一座蠟制的洞穴，地面覆蓋著厚厚的蠟層，反光如鏡。
牆壁上凝著垂落的蠟柱，形狀詭異，像是被定格的哭泣面孔。
「這裡...咳咳......」
諾亞隔著面罩說話，感覺聲音都鍍上了一層污濁的厚膜。
「剛才的那團東西，去哪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要掉以輕心。」莫蘭補充。
他蹲下身，伸手在蠟層上輕觸。
那蠟質溫度比想像中高，微微發燙，像是體溫。
愛德華環視四周，眉頭緊鎖：「主爐的壓力好像還在輸出......工人不是應該都撤出來了嗎，難道還有人待在裡面工作？」
「不可能。」莫蘭沉穩的說，「至少，不可能是正常人，哈羅德已經清點過人數了。」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瞬間，機器的轟鳴聲忽然停頓。
蠟層輕輕顫動，地下的鐵軌微微震顫。
隨後，一陣含糊不清的低語聲從蠟壁深處傳出，斷斷續續，像被困在液體裡的呻吟。
「你們聽到了嗎？」諾亞抬起頭，神情有些發白。
莫蘭沒有回答，目光鎖定前方那台仍在滴落蠟液的主控機。
燈火搖曳，牆上的蠟面在顫動間浮現出模糊的影子。
嬰孩的輪廓，緊貼著金屬壁，在黑暗中，緩緩張開嘴。
它們的嘴裡並沒有牙齒，也沒有舌頭，只有蠕動的蠟液在起伏，像在模仿呼吸。
莫蘭盯了幾秒，胸口隱隱發緊。
這副詭異的場景，讓他想到了在聖禮拜堂時看到的嬰兒。
只是幾秒過後，輪廓就消失了，仿佛只是為了抖一抖三人。
「繼續前進。」
愛德華的聲音悶在面具里，顯得格外低沉。
他們循著蠟液的流線往下，沿螺旋式的金屬梯步進入地下第二層。
這裡原本是儲蠟與爐心的交匯區，如今卻被厚重的黑蠟完全封死。
牆壁、管線、齒輪、甚至警示銘牌，都被蠟層覆蓋，像是被某種巨物反覆舔舐、吞沒。
空氣愈發濃稠，呼吸面具的過濾器開始結蠟，呼吸變得吃力。
莫蘭能感到每吸一口氣，喉嚨里都充滿甜膩的油味。
諾亞拉了拉過濾閥，低聲嘟囔：「再這樣下去，我們得被自己嗆死。」
「別說了，快到了。」愛德華回頭道，「污染源應該就在前面。」
他們穿過一段坍塌的機械通道，腳下的蠟層已經被烤得發亮。
爐心區的門半敞著，鐵門上殘留著爆裂的痕跡。
莫蘭一腳踏進去，差點滑倒，還好伸出的觸手扶住了門框。
腳下頓時有種踏進黏液的錯覺，地面在輕輕起伏。
提燈的光掃過中央。
那裡是一座巨大的主爐，外殼被部分融化，金屬與蠟液混合成奇異的灰金色。
爐蓋破開，一股沸騰的黑蠟正從裂口緩緩流出，沿著管線分布至四周。
在那流動的蠟液中，隱約可見人形的脊骨與半透明的器官，在上下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