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菲爾的身影，消失於虛無之中，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但他留下的契約印記，正在莫蘭的皮膚上一圈圈收縮，像是要把他整個人吞進去一樣。
那股燒穿靈魂的熾熱感，讓他不禁冷汗直冒，指節攥得發白。
莫蘭跪倒在愛德華身旁，痛苦地弓起脊背，喉嚨里擠不出任何聲響。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殘留的靈性，正在被地獄之子貪婪地啃食。
小紅和小藍則疲倦地趴在莫蘭的肩膀上，好奇與興奮混雜在一起，像是在一同期待新夥伴的降臨。
下一刻，莫蘭感覺到，背後傳來骨骼錯位的輕響。
第三條觸手，生長了出來。
一道柔和的輝光，在他背後綻開。
那不是暴戾的鮮紅，也不是冷冽的幽藍，而是...令人有些意外的翠綠。
只見一根晶瑩的綠色觸手，蜿蜒伸出，像一條從遠古深湖中緩緩升起的幼年水怪。
它的表面，包裹著一層半透明的濕潤膜層，隨著輕微的擺動，濺出細碎的水光，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青草香。
莫蘭的呼吸，猛地停滯。
「小綠」的意識，順著脊椎爬上來，給人一種懶散、軟糯、黏糊糊的感覺。
它就像一團不願醒來的沼澤氣泡，馴服地貼著莫蘭的背部，像在打滾，又像在尋求家人的依靠。
而那層看起來有些噁心的粘液，此時卻散發著一種讓人本能感到安心的、治癒的波動。
莫蘭的皮膚微微刺痛，剛才被灼燒的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閉合。
血液在血管內重新涌動，被某種溫潤的力量清洗乾淨。
「這是在...治療？」
莫蘭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
小綠髮出一聲黏糊糊的「咕嚕」的回應，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點點頭。
莫蘭握緊命運之矛，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隨著時間重新流動，先前被凍結的灰燼，開始墜落。
接連不斷的碎石落地，帶著沉重的轟鳴，風暴隨之捲起。
四周的廢墟，如同不堪重壓的骨骼，在莫蘭的耳邊發出沉悶的呻吟。
白骨教堂的殘骸，在風中崩塌，又被捲起、被撕碎，像末日的地獄景象。
愛德華靠在莫蘭身上，奄奄一息。
小綠體會到了莫蘭的要求，它軟綿綿地抬起頭，帶著那種近乎遲鈍的好奇心，朝著愛德華伸過去。
莫蘭抬手，引導那層溫潤的粘液，如流光般落下。
綠色的治療液，覆蓋在愛德華的身上。
那被燒穿、撕裂、斷裂的組織，在觸及那濕潤的一瞬間，像重新被喚醒的生命，從死亡的邊緣往回爬。
血色，一點點回到他的皮膚，破裂的血管開始縫合。
崩塌的肋骨重新連接，心跳依舊微弱，但還是穩住了。
莫蘭感覺，自己終於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氣，像是把整場死亡的陰影，從喉嚨里硬生生推下去。
愛德華，活了下來。
他幾乎不敢想像，如果愛德華真的因為自己被牽扯進來，就這麼犧牲了，該怎麼辦。
綠色的觸手滿意地擺動，好像很滿意自己修復了一件藝術品。
莫蘭也能明顯感受到，那股持續不斷的生命力，在愛德華體內重新流動。
只是，愛德華依舊昏迷，只能依靠莫蘭托著他的身體起來。
莫蘭抬起手臂，讓愛德華靠在自己的肩上。
在不斷坍塌的空間，與那滾燙的灰燼風暴之間，莫蘭只能緊緊扶住他，默默撐住這片搖搖欲墜的廢墟。
聖保羅殘留的空間，在最後的支撐被抽空後，徹底失去了形體。
轟鳴之中，一道巨大的裂縫，順著漆黑流星的軌跡，在半空中浮現。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那些裂隙，像是被利爪從內部撕開的白骨牆壁，層層剝落，露出刺眼的虛無。
僅存的空氣，被扯得像破布料一樣變形，這片區域的皮膚開始大塊脫落，露出下方漆黑的深淵。
莫蘭一邊扶著愛德華，一邊抬頭看著這一切迅速瓦解。
裂隙繼續擴大，腳下的地面已經輕得不像實體。
如果路西菲爾說的是真的，那莫蘭猜測，他們很快就會被丟回外面的世界。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命運之矛，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感。
這種東西，絕不能讓任何人碰到，也不能暴露在外界。
莫蘭沉聲道：「小綠，把它收進去。」
綠色觸手慢吞吞地抬起頭，濕漉漉地「咕嚕」一聲，像是在抱怨：「怎麼又是我？」
即便如此，它還是乖乖伸展開來，張開黏液膜之下的口器，準備開吃。
那柄矛太長，一口根本吞不下。
小藍急躁地甩動自己，直接上前按住矛尾。
小紅則小心翼翼托著矛身，防止刺到莫蘭。
在「哥哥們」的輔助下，小綠終於鼓起勇氣般地再次張開觸手頂端，黏糊糊地往下吞。
它的尾端還無力地拍了拍莫蘭，磨磨蹭蹭一陣後，命運之矛終於被完全吞進綠色觸手體內。
就像是之前吃下《死亡之詩》一樣，進入了莫蘭不了解的儲物空間。
眼前的世界，終於在一陣急促的震鳴中，完全破碎。
腳下一空，那股熟悉的猛烈的下墜感，仿佛要將靈魂也拽出胸腔。
灰燼被甩成一道道裂亮的光痕。
永別了，聖保羅......
莫蘭攙扶著愛德華，眼前的景象歸於一片黑暗。
當視線重新聚攏時，他們已經踩在堅實的地面上。
冰冷陰暗的地下空間，潮濕的空氣，血液堆疊的氣味。
「莫蘭？」以利亞皺眉，「你們倆沒事吧，剛才怎麼摔下去了？」
莫蘭看了看倒在他懷裡的愛德華，又掃過眾人驚異的眼神，語氣平靜：
「我沒事，只是靈性消耗得太多，有些頭暈。」
他頓了頓，扶著愛德華的手明顯收緊：「愛德華他...應該是靈性用盡了，所以昏了過去。」
眾人面面相覷，似乎也沒有別的解釋方法。
莫蘭看得出來，對於以利亞他們來說，剛才的那場虛空中的戰鬥，僅僅只是幾秒鐘的事情而已。
外界沒有變化，他們卻在裡面，經歷了一場足以改變命運的生死決鬥。
確認安全後，幾人終於遠離那片陰冷的黑暗，順著觸手上去，回到了地面之上的聖灰大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