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熠聽到慕婉秋的話,便也朝那英朗青年看去。
【紫雷武館】七師兄步驚鴻的名頭,他早已是如雷貫耳了。
『館主的親傳弟子中,最驚才絕艷的存在;亦是館主之下,【雷霆武館】中,最超然的存在。』
『隨時隨地都可能踏入筋關。』
『魁師兄最大的靠山。』
念及魁師兄,李熠下意識就對這位七師兄很有好感。
見他被綠裙少年引著朝這邊走來,便也如慕婉秋一樣,朝他露出笑容。
「七師兄,多日不見,近來可好?」
慕婉秋語調輕柔的與他寒暄,又將李熠介紹給他認識。
步驚鴻便沖李熠和善的笑道:
「李師弟的名頭,我可是早就聽魁師兄說過好多次了;
他說你靈秀內蘊,天資如龍,如今一見,李師弟你果真不凡啊。」
李熠笑道:「魁師兄過獎了。」
「七師兄你才是風華毓秀,才情高絕,咱們【紫雷】武館中,哪個不知道七師兄你的厲害?」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步驚鴻身下的六點【紫雷八極功·皮關篇(圓滿)】撿取到手。
慕婉秋則站在兩人中間,朝兩人打趣道:
「你們兩位,都是武脈豐沛的良材,常人難比的天驕,就別再相互吹捧了;
走吧,先隨我進屋,我早就讓館舍食樓備好了一桌精食,差不多也該送來了,咱們邊吃邊聊。」
李熠與步驚鴻自不會拒絕。
待三人在屋中坐定,又閒聊了片刻,綠裙少女便是領著幾名館舍食樓的廚子進來,將一盤盤珍饈佳肴規矩講究的擺放到紫木餐桌之上。
「兩位,咱們入桌吧。」
慕婉秋長袖翩翩,言語溫潤,極善活躍氛圍,令得李熠與步驚鴻雖是初次見面,卻一點都不見冷場。
席間,她又時而引著李熠與步驚鴻推杯換盞,盡興酣暢,便是讓彼此之間,更為融洽。
直至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步驚鴻又將一杯飲盡,便對慕婉秋道:
「慕師妹,你待客的手段,還是這麼讓人舒服,讓我真是忍不住想多喝幾杯啊;
不過你今日約我前來,已提到過是有要事,咱們便還是先聊這要事吧。」
慕婉秋聞言,立時便放下了手中的白玉酒盞,朝步驚鴻道:
「勞煩七師兄掛心了,那我現在便把這事說與七師兄你聽。」
隨即,慕婉秋便把王家逼迫賭鬥的事情,完完整整的敘述了出來。
「七師兄,我與族老們都認定,王家會將此次賭鬥對拳,定在肉關層次。」
「而放眼整座淮水城,肉關武者之中,七師兄你就是最高的那座山。」
「所以,如果七師兄覺得方便的話,還請搭個手,幫幫忙。」
步驚鴻聞言,卻沒立即回復,而是沉吟起來。
慕婉秋又道:「當然,王家也是知道七師兄你的名頭,更知道七師兄你是我慕家供奉。」
「所以,他們若將對拳層次定在肉關,必然也有蹊蹺。」
「此事我慕家也會全力去查,若事有不對,我慕家絕不會讓七師兄你為難。」
步驚鴻指節又輕叩了兩下紫木桌,才回應道:
「慕師妹做事,一向穩妥,我放心的很。」
「這樣吧,只要此次對拳,的確是光明正大的定在肉關層次,無論對手是誰,我都替慕家接下了。」
慕婉秋秀臉之上,浮現出喜色,她旋即將白玉酒盞倒滿,朝步驚鴻一口飲盡,而後很真誠的道:
「七師兄,謝了!」
步驚鴻笑道:「慕師妹太客氣了。」
「我功夫練到如今這個地步,你們慕家出力不少,於情於理,我對慕家,都該有所回報。」
慕婉秋聽的笑靨如花,便又去招呼李熠,她活絡著席間氛圍,讓步驚鴻和李熠都吃的興盡而歸。
…………
李熠離開九號院後,便回了自家廂房。
對於王家和慕家的事,他只簡單縷了縷,便拋諸腦後,躺床上小睡了一會兒,便又去館中各處閒逛了。
慕婉秋則馬不停蹄的趕往府丞大院。
她對這大院很熟,大院的門房,管家之流,對她也是很熟,見她拜訪,又在收了她的禮後,便如往常一般將她引到了院裡的偏廳中。
等了約莫三個時辰,她終於見到了府丞文秉正。
「文伯伯,侄女又來叨擾你啦。」
慕婉秋朝文秉正露出很爛漫的笑,言語之間,親昵的很。
「你這孩子,來看你文伯伯,算什麼叨擾?你把這兒當家都行。」
文秉正也是溫和的笑道。
他五官周正,雙眉濃長,斜飛入鬢,一雙眸子亮而不銳,如深潭之水,卻有一股不怒自威之勢。
身形則肩寬腰緊,體態板正,穿一身玄色直裰常服,不徐不疾走到偏廳正位坐下。
又示意慕婉秋坐下再聊。
慕婉秋剛剛坐定,便有下人奉上茶水,而後躬身退去。
她輕捻了一下茶盞,又捋了捋心中思路,便先與文秉正聊起家常來。
從這家長里短之中,她細細判定文秉正的狀況,發覺一切如舊,便又道:
「文伯伯,我父親走的突然,慕家的擔子驟然就壓到了我的肩上;
我接的誠惶誠恐,這兩年來,在家主的位置上,也做的殫精竭慮,但我終歸年輕,還是個女兒身,經驗不足,武功更是沒練足火候;
若非仰仗著文伯伯您的威勢,我慕家,怕是早都被四周窺伺的豺狼虎豹給吞的乾淨了。
所以文伯伯,您對我們慕家,是有大恩的。
若我們慕家對您做的有哪裡不足,不誠心,甚至是沒做對,那就是我們慕家有大錯;
但如前面所說,婉秋我終歸是經驗不足;
所以,若我慕家真的犯了錯,請文伯伯您一定要海涵,也一定要幫忙指正出來。」
文秉正緩緩端起茶盞,笑道:
「婉秋,你太言重了。」
「你執掌慕家以來,對我是月月有奉敬,年節時分,還另有年敬與節敬,你更是隔三岔五便來看望我,盡情盡禮,任誰也挑不出絲毫的錯處;
但你有一句話,卻是沒說對。」
文秉正說到這裡,便捻開茶蓋,輕輕吹了吹茶沫子,小飲一口之後,才繼續道:
「你說我對慕家有大恩?這恩從何處來?
我既不曾對外明言要護著慕家,更不曾為慕家親自出過手。
我知道這兩年來,慕家偶爾會稍稍借借我的名頭。
但這不是應該的麼?
當年我不過只是一名捕頭,若非你父親傾慕家之力,不計後果的助我,我也沒機會登上這府丞之位。
所以,要說有恩,是你慕家,對我有恩才是。
況且,大恩二字,切莫輕言出口,婉秋,自古以來,恩大往往…成仇啊。」
最後一句話,文秉正語速都放慢了些。
慕婉秋則聽的心中一凜。
但她面上卻是笑道:「文伯伯糾正的對,是婉秋我用詞不慎了;
想必是因為最近王家給慕家帶來了太大的壓力,把我的腦子都壓的有些木然了。」
「是麼?王家給慕家帶來什麼壓力了?」
慕婉秋直視著文秉正,道:
「文伯伯,那王家要強買我慕家的上等藥田,
但您也知道,城外的藥田和礦山,都是我慕家的根,怎麼可能賣掉?
可是王家勢大,我慕家實在招惹不起。
若不賣,家族要遭災啊。」
文秉正皺眉道:「婉秋,這王家做事,如此蠻橫不守規矩的麼?」
他將規矩二字,說的格外重。
慕婉秋聽的心中瞭然,便道:
「倒也不是完全不守規矩,王家給了我們慕家選擇,要以江湖規矩『對拳賭鬥』來定慕家藥田的歸屬。」
文秉正點點頭,臉色稍緩:「既然是按規矩辦事,那我倒是不太好插手了。」
慕婉秋聽的一顆心直往下墜。
她端起茶盞,盯著紅亮的茶液,腦子微微有些亂。
好幾息後,她忽然說道:
「文伯伯,若我將慕家五成家產奉敬於您,您可否保我慕家不滅?」
文秉正聞言一愣,旋即就惱怒道:
「婉秋,你在說什麼胡話?」
「世人皆知,你父親有恩於我,慕家有恩於我,若我受了你慕家的家產,那我成什麼人了?」
「我這名聲,還要不要了。」
慕婉秋心情更沉重了。
她感覺嘴角似乎都有些苦澀起來。
文秉正見她這模樣,也不說話,就靜靜喝著茶水。
偏廳中,氣氛一時間沉凝如墨。
約莫過了二十來息時間,慕婉秋的眼神,忽的決絕起來。
她緩緩取下戴在脖子上的那枚青玉玦,問文秉正:
「文伯伯,可還記得這東西?」
文秉正只看了一眼青玉玦,臉色就變得複雜起來,道:
「怎會不記得呢?」
「這枚青玉玦,是當年我初登府丞之位時,贈給你父親的謝禮。」
「可惜現在,玉玦尚在,斯人已逝啊。」
他聲音中透著幾縷追憶之色。
慕婉秋道:「文伯伯,若我想用這塊青玉玦,請你幫一個快班白役,直接參加此次府衙的捕頭之爭,行麼?」
文秉正道:「婉秋,你應該知道這塊青玉玦在我心中的分量,你確定要將它用在一個區區的白役身上?」
慕婉秋點了點頭,道:
「王家現在已經欺上門來了,或許不久之後,邱家,三河幫他們,都要欺上門來。」
「我慕家若不再另尋他路,只抱著這麼一塊青玉玦,還能有用麼?」
文秉正沉默了片刻,道:「好。」
「不過府衙的規矩不能動,白役的確不能直接參與捕頭之爭。」
「但我會派人助你,在捕頭之爭前,將那名快班白役,安排成正役捕快的。」
「這,算是我幫你父親,做的最後一件事吧。」
「不過婉秋,你日後若私人有事,依舊可來尋我。」
…………
慕婉秋從府丞大院中離開後,便立即回了慕家,將八名族老都召到議事廳中,細細說出了她與文秉正之間的所有對話。
所有人都聽的臉色大變。
富態的六族老,原本紅潤的臉色,頃刻間微微發白,他沉聲道:
「家主,府丞的意思很明顯了,他不想扛著慕家對他的恩,幫慕家遮風擋雨一輩子。
從今往後,我們慕家,怕是再也借不到他的力了。」
此言一出,頓時就有幾名族老破口大罵文秉正忘恩負義,是白眼狼,不得好死……
「夠了!」
玉冠束髮的大族老,猛然拍了拍椅子,對那幾名族老呵斥道:
「都給老夫閉嘴!」
這兩年,我們慕家借人家的名頭還少?
還是說,嫌他只護持了我們慕家兩年,太少?
我們慕家,只是投資了他文秉正,不是他文秉正的爹媽!
他還能照護我們一輩子不成?!」
他的聲音震的整座議事廳嗡嗡顫響,那幾名喝罵文秉正的族老,也默不作聲了。
忽有人盯著那幾名喝罵的族老,聲音幽幽的道:
「當年老家主不計投入,不計後果的支持文秉正時,也是你們幾個,在拖後腿吧?」
此言一出,那幾名喝罵文秉正的族老,都下意識的縮了縮身子。
「好了!現在不是翻舊帳的時候;
當務之急,是應該確定,在失去文秉正的護持之後,我們慕家,應該如何與王家這些勢力周旋。」
慕婉秋輕叩太師椅的扶手,敲擊聲讓整個議事廳為之一靜。
眾族老的神色也為之一肅。
六族老則率先說道:「很難周旋。」
「家主,按你說的,那文秉正為了自己的名聲,連我慕家獻上五成家產都不要,並且還刻意點明了要讓王家遵守規矩。
但這有什麼用呢?
千里之堤,毀於蟻穴,文秉正既然已經擺出了不再護持我們慕家的架勢,那王家之流,就會一步步試探他的底線。
譬如,王家這次還按江湖規矩辦事。
但下次呢?
他們如果直接玩陰的,在暗中出手,打殺我慕家之人,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誰敢說他們不講規矩?
家主,我慕家局勢,已是危如累卵了啊!」
此言一出,其餘七名族老,面色越發難看。
慕婉秋也是面沉如水:
「六族老說的有道理,絕對的實力差距下,無論如何應對,都是蚍蜉撼樹。」
「所以我從另外的角度說兩點。」
「第一,我不久前定下的慕家供奉李熠,已是肉關小成修為,而且,馬上就會突破到肉關大成。」
「第二,我準備傾盡家族所有的資源,都投入到李熠和步驚鴻的身上。」
「諸位,你們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