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3章 百年浮沉 道心堅定
葉洋回頭看紅塵閣主時,發現紅塵閣主的臉色已經變得蒼白了起來。
似乎正在經歷一場巨大的痛苦。
紅塵閣主睜開眼的時候,周圍的一切都變了。
通天路不見了,葉洋的背影不見了。
腳下白光大道的觸感也消失了。
她站在一座閣樓里,四面都是書架,書架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無數卷宗。
窗外的天光透過薄薄的紗簾灑進來,在木質地板上投下一片淺金色的光斑。
這個地方她認識。
「閣主。」
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紅塵閣主轉過身,看見一個穿著青衫的年輕女子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摞卷宗。
那是她的首徒,叫青蘿,五百年前死在一場宗門爭鬥里,死的時候才煉虛境界。
「師傅,這是這個月各地分閣呈上來的因果錄,弟子已經初步整理過了,請您過目。」
青蘿說著,將那摞卷宗放在桌上,然後很自然地退到一旁,開始替她研墨。
紅塵閣主低頭看著那摞卷宗,伸手翻開最上面的一冊。
入目的第一行字就讓她的手指頓住了。
「庚申年三月初七,清河道人斬殺血魔宗餘孽十七人,因果線牽扯三百二十六條,其中無辜牽連者三人,因果債未清。」
這是她兩千三百年前親自批註過的卷宗。
她記得這一樁事,清河道人是她的道侶,她當年為了修行,在他的身上種下了因果線o
後來清河道人因為因果債反噬,渡劫失敗,身死道消。
她當時就在千里之外,趕過去的時候只來得及看見天雷劈落,清河道人的身軀在雷光中化為飛灰。
她記得自己當時站在焦黑的劫坑邊,沉默了很久。
她修因果兩千年,替人梳理因果、化解恩怨、平衡得失,可她自己的因果呢?
她替別人清算了無數因果,卻從來沒有真正直面過自己的因果。
這個念頭當年只在她腦海中停留了一瞬,就被她壓了下去。
修因果法則的人最忌諱的就是反噬己身,她不敢深想。
可是現在,這條通天路把她不敢想的東西全都翻了出來。
青蘿研好了墨,抬起頭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
「師傅,您後悔嗎?」
紅塵閣主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卷宗的邊緣,紙張發出細微的脆響。
她抬起頭,看見青蘿的臉正在發生變化,不是變得猙獰,而是變得透明。
然後青蘿的臉變成了一張又一張的臉。
有她的師尊,那個在雷劫中灰飛煙滅的老婦人,臨死前拉著她的手說「因果不可盡,盡了因果便是盡了道」:
有道侶清河道人。
也有年輕時情竇初開愛過的那個帥氣劍修,站在紅塵閣的山門外對她說。
「你的因果之道困住了你,也困住了我。」
然後轉身離去,再也沒有回頭。
有她親手斬殺的第一個仇人,有她挽救過的無辜凡人,有她算計過的對手,也有她辜負過的故交。
這些面孔像走馬燈一樣在她面前輪轉,每一張臉都帶著同樣的問題。
「你後悔嗎?」
紅塵閣主沒有回答。
她知道這不是天道在問她,是她在問自己。
然後畫面就碎了。
閣樓、書架、卷宗、青蘿、師尊、劍修、仇人、故交。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無數細碎的光點。
像是被狂風吹散的蒲公英,在虛空中打著旋兒飄向四面八方。
紅塵閣主重新站在了通天路的台階上,腳下依然是那條斷裂的白光大道。
而前方則是葉洋漸漸遠去的背影,身後依然是那片無盡的虛無。
可是她眼中的一切都變了。
她修行的是因果之道。
此路牽扯萬千生靈,紅塵之氣,自然也要受到因果之力的反噬。
「莫不成我的仙路不在這通天路上,不在這仙界之中,而是諸天萬界,紅塵煙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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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閣主似乎想到了什麼,停止了動作。
而另一邊。
葉洋繼續向前走去。
通天路上,每一級台階都是道心拷問,都是對於自己來時路的回顧。
每一級都比上一級更猛烈。
葉洋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落下的時候都穩得像山。
最開始的拷問是殺戮。
刀劍雙絕,殺星,飛天門...
一路來殺的無數人都出現了,屍骨從地下爬出來,排著隊從他面前走過。
葉洋面不改色,踏了過去。
接下來是孤獨。
曾經的故人接連死去,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葉洋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荒漠裡,天地間只有他一個人,千年萬年沒有人來,也沒有人離開。
葉洋抬頭看了看天,繼續走。
他不害怕孤獨,他的道心堅定,他修行一生只想成仙。
接下來是情愛。
修雅,月姬,兒子葉凡。
那些人都站在他面前,問他願不願意放下劍,和他們一起回去,回到院落中,過一個普通人的日子。
葉洋停了一瞬,他搖了搖頭。
他很愛這些人,但是,這些不能讓他放下手中的劍。
做完這些之後,他繼續朝著前面走。
最後他發現自己沒有成仙,反而衰老了。
手上布滿皺紋,頭髮花白脫落,自己的修為也在一點一滴地流逝,變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頭。
葉洋低頭看了看自己枯瘦的雙手,攥了攥拳頭,感受著那種虛弱和無力,然後鬆開。
「生老病死,天道循環,無可厚非,但是我的求道之心不死。」
他走過去了。
最後是一片虛無。
什麼都沒有,沒有畫面,沒有聲音,沒有感知,甚至連「我」的存在都變得模糊。
葉洋在一片絕對的虛無中站了很久,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有想。
然後他笑了一聲。
「我思故我在。」
虛無碎裂。
最後一道台階。
葉洋終於看到了傳說中的南天門。
看清了那扇傳說中的仙界之門。
那南天門只剩下了兩根殘破的門柱和半扇傾斜的門板。
門柱上盤繞的金龍鱗片剝落大半,龍首低垂葉洋伸出手,按在了那扇傾斜的門板上。
門很沉,但他推得很輕鬆。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像是沉睡了太久的巨獸被人從夢中驚醒,然後門開了。
門後沒有仙界。
沒有瓊樓玉宇,沒有仙鶴飛舞,沒有仙人撫頂。
沒有傳說中的長生不老藥,沒有蟠桃盛會,沒有瓊漿玉液。
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這裡不是仙界,也不是終點。
那從一層天到另一層天,千層萬層,何處是盡頭?
葉洋的眉頭越皺越緊。
不是失望,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情緒。
他從踏入修行之路的那一天起,就一直以為飛升是最終的目標,是所有修士的終極歸宿。
可是現在卻發現飛升不過是換了一層天。
就像從一座山爬到了另一座更高的山,而那座更高的山後面還有更高的山,無窮無盡,永無止境。
那修行的意義又是什麼,如果永遠走不到盡頭,為什麼還要走。
葉洋站在南天門的廢墟中,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的眉頭忽然舒展開來。
「原來如此。」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片無盡的虛空,而是往回看。
穿過南天門的廢墟,穿過斷裂的通天路,穿過那團傳送陣,穿過修真界的山川河流,穿過十萬大山的層巒疊嶂。
穿過紅塵閣的萬卷因果錄,一直看到飛天門後山的那片懸崖。
那裡有一間茅草屋,一張石桌,一把藤椅。
那裡有雲海翻湧,有日出日落,有春風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