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呼吸微微一滯。
視線隨著那道痕跡向上攀升。
這道劍痕似是自天穹傾瀉,貫穿千丈。
幾乎將整座山巒一分為二。
苔蘚順著縫隙生長,卻掩不住其下隱約泛著的凜冽寒光。
即便歷經歲月消磨,殘留的劍氣依舊冰冷而危險的盤踞在此地。
是誰的劍?
好熟悉...
情絲化道,恨意凝鋒。
天傾一劍。
沈晏忽覺腦袋昏沉。
輪迴開始時,那段被百世書暫時封印的記憶隱隱有破開封印的跡象。
「清辭...」
這個名字脫口的剎那,喉間驀然泛起鐵鏽味。
白衣拂雪的剪影在識海中明滅,分明是上次輪迴中的謝清辭。
「不該如此...」
在他的認知中,百世書的每一世,都該是隨機生成,虛幻且獨立存在不同世界。
輪迴模擬的時候,他也是抱著玩家的心態在完成任務...
可如今,岩壁上這道天傾劍痕竟與記憶中謝清辭執劍的身影相重合。
令沈晏產生一種可怕的熟悉感。
這種熟悉並非簡單的招式和道韻相同,而是冥冥中類似於因果的聯繫。
說不清,道不明。
但他看到劍痕的第一眼,就能聯想到謝清辭。
「不對...和清辭的又不太一樣。」
沈晏視線猛然一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不是這道劍痕像清辭。
而是當初的龍鬚洞外,謝清辭斬出的那一劍。
在不可追溯的更早歲月,有人在此地,劈出了它完美的雛形。
他心中不由產生個念頭...
每一世的輪迴,真的是獨立的嗎?
或許他之前的猜測太過武斷。
還有...
百世書模擬的世界,真的是虛幻的麼...
「哥哥!」
阿離突然用力掐進他掌心的軟肉,尖銳的疼痛刺得沈晏一個激靈。
他的視線如浸水的墨畫般暈開一瞬,待重新聚焦。
阿離指著的岩壁上,赫然出現墨玄音之前留下的印記。
「我們去那邊看看吧。」阿離脆生生地說道。
沈晏瞳孔皺縮。
三息之前,那道印記明明還在東側的岩壁上,此刻那裡剩下風華的石紋。
怎麼會...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一個和墨玄音描述相同的洞口,靜靜蟄伏在阿離所指之處。
什麼時候...
濕冷的風從洞窟深處溢出,帶著腐朽氣息刮過他的臉頰。
「哥哥...你怎麼了?」
阿離眼睛瞪得溜圓,一閃一閃地看著他。
沈晏心頭一沉。
幻覺?
還是...
他看向阿離,眼中閃過異色。
「哥哥你看!」阿離歡快地拽住他的袖口,「你要找的印記就在那兒呢!」
沈晏晃了晃腦袋。
否定了腦海中的想法,若是阿離有問題,要對他出手根本不用等到現在。
「哥哥...」
阿離忽然貼了上來。
冰涼的雙臂張開,抱著沈晏。
她的臉埋進沈晏的衣襟里,聲音甜膩卻帶著莫名的空靈:
「阿離永遠不會傷害哥哥的...」
沈晏瞬間心頭一軟,輕笑著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那我們去那裡看看吧。」
他神識探入令牌,傳音道:「墨前輩,無事,入口已找到。」
隨即牽著阿離,走向那處洞口。
踏出第三步時,他又補了句:「大概是眼花了吧。」
而另一端的墨玄音卻是眉頭微皺。
「真的只是看錯了麼...」
……
洞口不大。
恰好只夠沈晏和阿離並排而行。
踏入洞穴的瞬間,幽暗的紅光便鋪滿視野。
兩側的岩壁上,星星點點鑲嵌著無數血色寶石,隨著他們的步伐忽明忽暗。
沈晏不敢大意,每一步都走的格外小心。
地上暗紅的苔蘚在靴底發出黏膩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血腥氣。
黑暗中不時便會有陰冷的視線黏了過來,但在掃過阿離身上時瞬間消失。
時間仿佛在黑暗中凝滯。
直到某一刻。
幽深的甬道突然向著兩側張開。
轉角處的岩壁猝然斷折,刺眼白光斜劈而下。
沈晏眯著眼,睫毛在強光中顫了顫。
這一線暖意太過真實。
光暈溫柔落在他身上,令人無端生出倦意。
他頓感不對。
天淚古礦深處,怎麼可能會有陽光出現?
然而不等他多想。
阿離便晃著他的手,踮著腳往前傾。
「哥哥...快走呀!」聲音透著難掩的興奮。
他就這樣被拽著衝進光里。
靴底碾過鬆軟的泥土時,沈晏聞到了蒲公英被踩碎的氣味。
待視線終於不再模糊。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祥和的景象。
山巒起伏,青瓦上飄著炊煙。
老伯衣衫微敞,露出曬得黢黑的胸膛,婦人聚在井台邊打水,幾個扎著沖天辮的稚童蹲在棗樹下玩著石頭。
這似乎...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莊。
沈晏眉頭緊皺,有種在做夢的感覺。
他不由想到了前世記憶中的桃花源記...
「喲,阿晏和阿離回來了啊!」
粗糲的嗓音刺破晨霧,是那個皮膚黢黑的老伯。
沈晏身子微不可察地繃緊。
現在發生的事太過匪夷所思,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老伯熟稔地揉了揉阿離的髮辮,指甲縫裡沾著新鮮的泥土。
「今個兒霧大,都來爺爺家吃熱湯麵。」
阿離感覺到沈晏的緊張,小手緊了緊,笑得天真爛漫:「張爺爺最好了。」
她親昵地蹭著老伯長滿繭的手掌,與天淚城中動輒取人性命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不過哥哥還要回去澆花呢...」
她又眨了眨眼:「下次阿離一定和哥哥去!」
老伯的笑容愈發慈祥,臉上皺紋舒展,帶著莊稼人特有的質樸與和藹。
他看向沈晏,渾濁的目光中滲出絲絲熱切。
「那阿晏可要記得帶妹妹來啊。」
沈晏下意識點點頭,露出個溫和的笑容:「謝謝爺爺。」
「多乖的孩子啊...」
老伯感嘆了一句,語氣中卻是帶著些許遺憾。
沈晏目送著老伯遠去,直到對方消失在小路盡頭,都沒表現出任何異樣。
就像個真的老農那般。
可越是這樣,沈晏便越是感覺詭異。
「哥哥!哥哥!我們快回家吧!」
阿離再次拽起他,朝著一處小山丘蹦蹦跳跳的跑去。
沿途又遇到幾個村民,同樣表現得非常熟絡。
似乎並不奇怪他與阿離這一大一小的組合。
沿著青石小徑攀上最後一彎。
山丘在眼前豁然敞開
一頂茅檐,半畝花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