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晦暗,狂風四起。
安亦寧一路疾馳,眼底映著漸漸沉沒的落日。
雲層低壓,風聲呼嘯,割得她衣裙獵獵作響。
髮帶已不知去向,可她不敢抬手去攏被風扯亂的長髮。
仿佛一個微小的停頓都會徹底剝奪沈晏的生機。
得快些,再快些!
手中銀鈴不斷晃著,清脆的聲響被狂風撕得支離破碎。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舌尖漫開。
視野盡頭,一線漆黑的深淵橫亘於大地之上,猶如天地間裂開的猙獰疤痕。
問心淵已近在眼前!
「來得及...一定還來得及...」
她的聲音幾不可聞,唇瓣咬得微微發顫。
沒有絲毫猶豫,安亦寧整個人飛入深淵之中。
在她進入問心淵的剎那,萬籟俱寂。
呼嘯的風聲消失,連她自己急促的喘息聲都詭異地湮沒於無形。
取而代之的是耳邊漸漸清晰起來的囈語。
「亦寧...」
「亦寧......」
聲音低沉溫潤,一遍又一遍的重複,透著說不出的怪異。
沈晏?!
她指尖驀然一顫,心臟狂跳,幾乎忘記了呼吸。
冥冥之中,一股熟悉至極的氣息如遊絲般牽引著她,向霧海深處走去。
沒有遲疑,不曾懷疑。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甘願沉淪。
混沌涌動的霧靄中,漸漸浮現出模糊的影子,無聲無息貼近安亦寧身側。
它們沒有五官,沒有呼吸,只有一雙雙幽幽閃爍著霧氣的眼瞳。
冰冷,貪婪地注視著她,想要窺見她心底最深的恐懼。
這是萬千亡魂遺留的掙扎,是死前執念燃盡後殘留的灰燼,也是永不消散的悔恨與哀鳴。
恍惚間,無數撕心裂肺的情緒刺入她腦海中,劇烈的疼痛感讓她腳步有些虛浮。
她猛的咬破舌尖,血珠溢出的剎那,幽藍色冥炎從她周身席捲而出,硬生生將那些鬼影逼退數丈。
然而真正的危險並不止於此。
越往深處,那些霧影便越發凝實,如附骨之疽纏繞不休。
每走一步,她身上的修為便被壓制一分。
但她的腳步,卻始終未停。
安亦寧的意識在黑暗中不斷下墜。
她的雙瞳漸漸失焦,視野里的景象一片片剝落殆盡。
就在她的神智即將沉入永恆的黑暗時。
前方驟然翻湧起一團萬千亡魂凝聚成的陰雲。
它們瘋狂撕扯著地上那個奄奄一息的人影。
瞬間,安亦寧近乎枯竭的輪海中迸發出最後一點光亮。
「沈晏!」
她鬆開唇,鮮血順著她嘴角流出,她卻渾然不覺。
踉蹌腳步在混沌中踏出一道血色印記,亡魂們在幽藍色的烈焰中悽厲哀嚎。
她的意識幾近崩潰,只剩下殘破的身軀還在固執的向前...
最後,她撲倒在地,卻依然用最後的力氣將地上的人影牢牢護在身下。
在徹底昏迷前,她的指尖輕輕觸碰到了那人冰涼的手腕。
嗡。
虛空中盪開一陣波紋。
霧氣翻湧間,兩道身影踏破虛空而來。
正是沈晏和阿離。
「滾。」
少女朱唇輕啟,聲音不疾不徐,卻震得整個問心淵為之一顫。
那團肆虐的亡魂陰雲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如泡沫般消散無蹤。
咚。
一聲輕響。
沈晏手指不偏不倚,正彈在阿離合攏的眉心。。
「哎喲!哥哥你幹嘛!」
阿離捂著頭瞪圓了眼睛,方才的氣勢蕩然無存,倒像只炸毛的小貓。
沈晏眸光沉沉,指尖還殘留著餘溫:「你怎麼可以這麼壞。」
阿離忽的展顏一笑,眼中狡黠的光芒浮動:「哥哥別惱嘛...」她輕巧地轉了個圈,衣袖翻飛:「我下手有分寸,這兩個丫頭...」
忽然她又湊近沈晏耳邊,吐氣如蘭:「死不了的。」
霧氣流轉間,沈晏緩步上前。
「她應該很開心,能找到『我』吧...」
他這樣想著,隨即俯下身,眼中泛著柔光。
安亦寧嘴角仍凝著那抹極淺的笑意,蒼白指尖還死死攥著身下之人的衣襟,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也不肯鬆開。
她並不知道,護在身下的人,並不是沈晏,而是墨玄音。
阿離在最初給出的選項其實就是錯誤的。
她騙了安亦寧...
沈晏和墨玄音的位置是反過來的。
墨玄音在問心淵,而沈晏在天淚古礦。
無論安亦寧選擇救誰,她最終救下的,只會是被她放棄的一方。
她需要面對失去沈晏的悲痛,還要背負放棄墨玄音的愧疚。
這一瞬,沈晏心口發緊,指尖懸在她臉龐上方。
停頓片刻後,終是輕輕撫過她眼角已經半乾的淚痕。
「必須...這樣麼...」他聲音乾澀。
阿離悄然貼近,望著沈晏緊繃的側臉時,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掌心出現一截血紅色絲線,絲線的另一端,深深沒入安亦寧心口。
「若讓她親手殺了哥哥...她下得了手嗎?」
沈晏垂眸凝視著安亦寧沉睡的面容:「不會的。」
紅線在阿離掌心發著幽光。
「所以只能用這個法子...」
她將紅線絞緊:「讓她間接的錯誤選擇,殺死哥哥,才是斬斷因果,唯一的解。」
……
夜霜漸重,月影偏移。
安亦寧在凜冽的風聲中醒來。
她身子發輕,正被誰攬在懷裡疾馳。
耳邊呼嘯的風颳得生疼,她無意識地往那懷抱里瑟縮,唇齒間泄出一聲呢喃:「沈晏...?」
只是久久沒有人應答。
她費力地抬起眼眸。
最先映入視線的,是一道清冷如月的下頜線。
「師尊!」混沌的思緒驟然清明,她攥住對方衣袖,「您沒事!太好了,您沒事...」
墨玄音垂眸,寒玉般的眉眼中罕見泛起溫度。
安亦寧還未來得及鬆口氣,忽地想起什麼,聲音陡然急促:「沈晏呢?沈晏去哪了?」
回答她的,只有腳下山河飛速後退的光影。
直至在一處山巔落下,墨玄音仍然沉默著。
周圍山林清新的氣息將安亦寧包裹,卻讓她指尖發冷。
「師尊...」她聲音開始有些顫抖。
月光照在墨玄音眉間,她眼底翻湧著莫名的情緒。
良久,她才終於開口:「沈晏他...恐怕已經...不在了...」
後續的話散在風裡。
安亦寧忽然瞪大眼睛,像是被無形的刀刃當場刺穿。
「不在了...怎麼會呢...?」
她機械地重複著,瞳孔里搖曳的微光一寸寸熄滅。
「可我明明...明明已經找到他了...」
「怎麼會...怎麼會呢...」
碎玉般的呢喃隨風飄散。
她單薄的身影晃了晃,像是秋末最後一片將墜的葉。
墨玄音猛地收緊手臂。
懷中的軀體冰冷僵硬,如同捧著一抔新雪,稍不留神就會從指縫間流逝。
阿離並沒有像沈晏想的那般,要讓安亦寧活在對師尊的愧疚中。
那日幽浮宮中發生的一切,不僅是沈晏,其實墨玄音也看到了。
阿離深知,墨玄音在得知事情始末後,不會因為安亦寧放棄自己選擇沈晏而怨恨。
正如她當年願意放棄一切選擇劫墟子那般。
墨玄音只會望著選擇沈晏的小徒弟,在霜雪般的眼底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