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折朝著槍聲一路走去,越走越心驚。
幾棵大樹被硬生生撞斷,橫七豎八倒在林間,樹幹斷口參差。
地面上,一行巨大腳印深深陷入泥土。
順著腳印走了沒多遠,他看見一具屍體橫在路中。
血跡尚新,顯然剛剛死去不久。
膚色一眼就能辨認出是英國人,當然,指的是身體的膚色...
腦袋幾乎被直接砸爛,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火藥味。
屍體旁,一把火繩槍橫在地上,槍身已經折斷。
不用多想,剛才的槍響就是它留下的。
努哈蹲在一處深陷的腳印旁,拿自己的手掌比了上去,略微估計了一下。
「熊...」
他咽了口唾沫。
「哥...要不我們回部落吧...」
林折皺起眉頭,明明聽到了兩聲槍響,可地上只有一把火繩槍。
作為一個軍事迷,他很清楚,這個時代的槍械遠遠沒有後世那麼先進,多數甚至連膛線都沒有。
這些火繩槍的換彈速度極慢,在面對巨獸情況下,幾乎不可能打出第二槍。
他仔細搜尋一圈,發現地上腳印並未停止,而是繼續延伸進了更深的叢林。
去還是不去?
林折心裡猶豫,英國人沒理由平白無故去招惹熊,正常情況下,熊也不會主動攻擊人。
若放任一頭髮瘋的熊在部落附近亂竄,誰知道哪天晚上睡得正香,迎來一場滅頂之災。
更何況,看腳印大小,這熊八成已經成年。
一頭成年熊,足有幾百公斤,肉、皮毛、脂肪、骨頭,樣樣都是寶貝。
若能獵下,光是肉就足夠讓部落撐很久。
部落附近不能有這麼個威脅,更不能錯過這頓大餐。
林折再三權衡,還是順著腳印跟了過去。
......
「神啊...」
約翰整個人緊貼在一顆粗大的樹幹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而火槍早就從手裡滑落在地。
當然,哪怕握在手中,也給不了他半點安全感。
樹下,那頭棕色巨熊正瘋狂拍擊著樹幹,每一次沉重的掌擊,都震得大樹轟鳴搖晃,感覺隨時會被連根推倒。
巨熊身上帶著兩道猙獰的傷痕,但明顯並不足以致命。
幾滴溫熱的液體從樹幹高處滴落,濺在巨熊鼻樑上。
它愣了一瞬,隨即發出一聲低沉的吼聲,猛地抬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樹上的人影。
怒意被徹底點燃,它瘋狂搖頭,巨爪再度狠狠砸向樹幹。
約翰徹底絕望了,早知如此,他就不該嘴饞,偷偷溜出來打獵。
這會營地的狀態,即使注意到他的失蹤,也不會有人能來救他的。
在這片陰森的原始森林裡,能救他的,恐怕只有上帝了。
咻的一聲,一支利箭破風而來,打斷了約翰的祈禱。
他順著箭矢的軌跡望去——是個土著?
那張臉怎麼看起來有些眼熟?
箭矢正中巨熊舊傷,血花濺起,巨獸發出一聲痛苦的吼叫。
厚厚的脂肪緩解了弓箭的衝擊,巨熊只是搖晃了一下,隨即猛然轉身,踏碎灌木,直撲向林折。
到底是誰說熊動作遲緩的...
幾百公斤的龐然大物撲來,掀起一股夾雜著血腥的狂風。
幾乎沒有思考的餘地,身體完全由本能接管。
上箭——拉弓——放弦。
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箭矢破空,沒入巨熊的眼眶。
「吼——!」
巨熊徹底暴走,巨爪橫掃而出。
哪怕還未落下,撲面而來的狂風已讓林折臉色驟變,幾乎扭曲。
千鈞一髮之際,努哈猛地撲上來,一把拽住林折,把他往後一拉。
那一爪幾乎貼著鼻尖落空。
熊掌帶起的勁風呼嘯而過,狠狠落在灌木上,瞬間被拍得枝斷葉飛。
林折被猛力拽著摔倒在地,後背砸得生疼,手裡的弓也滑落到一旁。
「吼——!」
巨熊瞪著他們,眼珠里幾乎要滴出血,一把拔出還留在左眼的箭矢,四肢抓地,正準備再次撲殺。
努哈眼睛通紅,緊緊握住長矛,胸膛劇烈起伏,竟也仰頭怒吼回應。
「吼——!!!」
嘶吼粗野震耳,居然隱隱壓過了巨熊的咆哮。
林折愣了半秒,嘴角抽搐了一下。
...怎麼感覺這便宜弟弟的人類血脈,好像不是很純啊?
努哈雙手握緊長矛,竟迎著巨熊正面衝去。
毛尖狠辣刺入熊身側,隨即猛地抽出,身形一閃退到一旁,險之又險的避開巨熊的還擊。
動作靈巧,有一種大力出奇蹟的美。
趁著努哈拼命吸引巨熊注意,林折翻身起身,撿起長弓。
從箭袋裡抽出一支箭,迅速掏出懷中之前撿的通神花,指尖狠狠一捏,粘稠的汁液順著箭鏃淌落。
帶著淡淡腥甜味的液體滲入木質箭杆,林折屏住呼吸,猛地放箭。
「嗖——!」
利箭破風而去,狠狠釘進巨熊肩頭。
巨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可隨即動作開始遲緩,傷口流出的血液混著那奇異的花汁,龐大的身軀搖晃著,撲擊的動作越來越僵硬,喘息粗重得像風箱。
那隻本充滿暴戾的小眼睛裡,竟在此刻浮現出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懼。
看著眼前這個體型不比自己小多少的人類,又看看一旁準備繼續射擊的林折。
巨熊低吼一聲,遲疑片刻,竟轉身,狼狽地竄入林間,倉皇逃去。
努哈雙眼血紅,根本不管不顧,直接追著巨熊沖了出去。
林折:「......」
他抬頭望了眼樹上的約翰,淡淡甩下一句:
「替我向伊麗莎小姐問好。」
說罷,轉身邁開步子,追向努哈。
約翰呆呆望著那兩個土著,追著一頭巨熊一路沖入叢林,直到視線中再也看不到蹤影,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終於想起來那張臉了,他之前在船上還給那個土著送過食物。想到這裡,他只覺後背一陣發涼,渾身雞皮疙瘩冒起。
濕透的褲子早就黏在了腿上,他顧不上這些,跌跌撞撞地朝營地方向狂奔。
「土著...太可怕了!」
「他們的弓比我們的槍還快,他們的戰士能在叢林裡追著熊跑!!!」
......
林折喘著粗氣,勉強跟上了兩隻毛熊。
毒素終於徹底攻占了巨熊的血肉。
它踉蹌幾步,重重栽倒在一處樹洞前。龐大的身軀陷入抽搐,眼中卻浮現出一種近乎享受的恍惚神色,仿佛看見了極樂之地。
努哈快步上前,長矛狠狠一捅,沒入熊顱,狠狠攪動。
巨熊巨大的身軀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緩緩停下。
它死前的模樣竟不是痛苦,哪怕血流滿地,那副表情依舊透著一種不可思議的滿足,好似正享受著蜂蜜與陽光。
努哈瞪大眼睛,望著那頭帶著笑容死去的巨熊,又望了望林折丟到一旁的通神花。
渾身發冷,喉嚨滾動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低下頭,不敢再多看那奇異的花朵一眼。
就在這時,樹洞裡突然傳來一聲奶聲奶氣的吼叫:
「吼?」
那聲音不但不可怕,反而還有點...軟萌?
林折扭頭望去,只見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探了出來。
那是一頭小熊崽,圓滾滾的眼睛滿是惶恐,怯生生地望了他們一眼。
它猶豫片刻,才搖搖晃晃地跑到巨熊的屍體旁。
小小的身子在龐然大物身邊顯得可憐又無助。
它先是親昵地拱拱巨熊的腹部,舔舔巨熊身上的傷口,似乎在呼喚母親甦醒。
然而等不到回應,小熊表情竟出現一絲迷醉,慢慢低下頭,開始啃食起來。
努哈咽了口唾沫,小聲問:
「哥,現在咋辦?」
林折嘴角抽搐一下,面無表情接過努哈的長矛。
矛尖驟然下落,撲哧一聲,乾脆利落地刺穿了那隻正啃得嘎嘣脆的小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