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已過十幾個日夜。
大平原一望無際,天與地在遠方匯成一線。
浩浩蕩蕩的隊伍緩緩前行,在這無邊的天地間,比起大平原的遼闊,顯得那樣渺小。
周圍早已沒有熟悉的山林和河谷,一切都顯得陌生而荒涼。
就連最初聽到要遠行時興奮不已的孩子們,也漸漸沉默了下來,再沒有嘰嘰喳喳的笑聲。
林折走在隊伍最前面。
老實說,他對歷史的了解也很模糊。
他只記得,大多數殖民都是從海岸線開始,往內陸延伸。
向內陸走,總歸不會錯。
他不知道那個該死的詹姆斯敦到底在哪裡,也不知道那片地方究竟是什麼樣子。
他只知道,如果不給族人一個哪怕虛無縹緲的目標,這漫長的一千多公里路,會讓整個部落悄然消失在路途中。
他抬頭望了望天色,夕陽正沉入地平線。
「今天就到這吧,停下,休息一會兒。」林折揮揮手。
人群陸續停下腳步,族人們熟練地散開,開始搭建臨時營地。
有人去撿枯枝,有人挖坑點火,婦人分發起干肉和烤好的谷餅。
林折也就地坐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速度一天比一天慢了。
為了讓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能跟上,他特意放緩了行程。
可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在途中生病、受傷,只能被攙扶著前行。
這個時代的北美沒有馬車,也沒有牲畜。
所有的東西,糧食、器具,全靠人肩扛手提。
日復一日,腳步愈發沉重,速度也被一點點拖慢。
林折從懷裡取出望遠鏡,借著天邊最後一抹微光,確認前方的地勢。
林折緩緩移動視線,只有無邊的草原和昏暗的天線交融在一起。
就在他準備放下望遠鏡時,視野盡頭突然閃過一點微弱的光。
他屏住呼吸,重新調整焦距。
那不是星光,而是火光。
一簇又一簇,像是篝火,似乎有人在那裡紮營。
他再細看,火光旁隱約有幾條黑影在拖著東西移動。
有人。
林折正打算再仔細看看那片火光的方向,忽然,隊伍後方傳來一陣騷動。
......
「別打了!別打了!」
林折眉頭一皺,立刻起身朝那邊走去。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塔霍正和一個名叫阿折的瓦哈族人撕扯在一起,兩人扭打在地,拳腳相加,打得頭破血流。
旁邊幾個人正拼命拉,卻誰也拽不開。
安娜蹲在一旁,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掉,只是低聲抽泣。
林折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前方的情況還沒摸清,後方說不準什麼時候英國人就會追上來,這時候居然還在內鬥?
他抄起旁邊一根石矛,反手一揮,矛背在兩人身上各拍了一下。
清脆的聲響中,兩人吃痛,立刻分開,氣喘吁吁地後退。
「怎麼回事?」
塔霍捂著被打的地方,齜牙咧嘴地指著阿折,氣得聲音都在發抖:
「安娜好心給他們送點食物,他居然罵安娜是畜生!還把她送的食物全都扔了!」
阿折眼睛通紅,梗著脖子,怒吼回去:
「本來就是!我的哥哥、弟弟,全都是被他們殺的!現在他們還敢裝好人?呸!」
林折的眉頭越皺越緊,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眼。
「夠了。」
林折指了指一旁流淚的安娜。
「你的兄弟們,是被這個女人殺的嗎?」
阿折有些遲疑,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
林折沒有理他,又轉過身,指向周圍那些看不清神色的清教徒們。
「你的兄弟們,是被這些人殺的嗎?」
阿折低著頭,沒有說話。
林折盯著他看了片刻,嘆了口氣,也沒再多說什麼。
「都別看了,回去休息。明天繼續趕路。」
說完,他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林折轉身要走時,阿折突然像瘋了一樣撲到地上,雙手去抓散落的食物,一把一把往嘴裡塞,嚼得滿嘴都是碎屑,淚水、鼻涕混成一團。
「對不起……對不起……」他斷斷續續地哭著,聲音沙啞得幾乎破裂。
「那天……他們都衝上去了,我害怕……我不敢……我跑了……」
他一邊說,一邊狠狠抽打自己的臉和胸口,手掌打得「啪啪」作響。
「我睡不著啊……我真的睡不著啊……」
林折愣住了,看著這個幾乎把自己撕碎的男人。
他其實能理解阿折。
這些新的部落成員和他原先的族人不同,他們並沒有和那些清教徒相處過。
在他們眼裡,那些白人就是屠殺了自己親人的兇手,是逼他們離開家園的惡魔。
這一路的高壓,再加上與清教徒的朝夕相處,爆發衝突,不過是遲早的事。
時間不會抹去真正刻骨的傷痕。
他不知道該如何去處理這種事,難道要像那些暴君一樣,一刀切,凡是反抗自己的,都得死?
他只想帶著他們活下去。
但說到底,他上一世也不過個普通人,如今卻要扛起幾百人的生死,難免會覺得力不從心。
更何況,這幾百人,也並非都是鐵板一塊。
族人,清教徒,和新加入的瓦哈族人...
林折正陷在思緒里,忽然一道溫和的聲音從對面傳來,打斷了他的思考。
「孩子,你看起來有些困惑,要不要和我聊聊?」
林折抬起頭,愣了一下。
剛才想得太入神,竟沒注意到俄巴底亞什麼時候坐在了火堆對面。
那位年長的清教徒神父正微微笑著,火光映在他臉上,柔和得像一層光。
林折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困惑倒也算不上,只是...很多事,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是對的。」
「是部落的事嗎?」
林折點了點頭。
「那就交給我吧。會變成現在這樣,是因為你的族人沒有信仰。」
林折愣了一下,抬頭望著他。
信仰嗎?
這個詞在他腦海里盤旋了很久。
他最終還是輕輕搖了搖頭:「我不會虛構一個神去騙他們的。」
話音一落,他便有些後悔。
自己怎麼能在一個虔誠的信徒面前,說出這種近乎冒犯的話?
他下意識地避開對方的目光,等著責備或憤怒落下。
「可你,不是已經在騙他們了嗎?」
「其實,你也不知道詹姆斯敦在哪,對嗎?」
林折猛地抬起頭。
這話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可俄巴底亞是怎麼知道的?
林折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起伏不定,眼神里第一次浮現出慌亂,他猛地站起身來。
火堆旁空無一人。
俄巴底亞的身影消失不見。
夜色靜得出奇,只有風吹動火星,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營地一片祥和,族人睡得很沉,只有努哈站在身旁打著哈欠,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
林折怔在原地,心口的寒意,一直蔓延到了指尖。
努哈看著林折,有些疑惑:
「咋了,哥?」